石韫玉想起方才所见,眉头紧锁道:“昭庆军不是一向以勇猛闻名吗?怎么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老驿丞摇着头,声音压得更低:“这昭庆军早就不是从前的昭庆军了。近几年,士兵抢掠百姓、强抢民女的事时有发生。百姓们前头遭金兵蹂躏,后头又被宋兵糟践,可边境离朝廷远,百姓们是苦处没处说,冤屈没处诉啊。”
陈妙荷听得心头一沉,忽然想起苏问柏曾压下的那条消息,正是关于郭璜纵容昭庆军抢掠百姓。那时只当是偶然,此刻想来,恐怕昭庆军早已是蚁穴溃堤,处处都是窟窿了。
二人离开通许后,自边境一路南下,沿途景致渐渐换了模样。起初官道旁犹见焦土残垣,断戟锈刃散落其间,农人面带惊惶,村舍里偶有呜咽哭声随风飘来。行至许州地界,官道两侧已是田畴井然,炊烟袅袅,一派太平气象。
待抵达临安时,正值暮色四合,城郭内外灯火次第亮起,宛如银河倾落人间,璀璨得令人恍惚。
不过短短六日行程,竟似从炼狱踏入了仙境,两重天地判若云泥。
二人直奔临安府衙而去,崔参军听闻石韫玉到访,乐颠颠地迎出门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又转头对陈妙荷笑道:“陈小娘子,熙春楼新添了几道好菜,可要赏光同去尝尝鲜?”
陈妙荷却微微摇头,神色郑重:“崔参军,此番我与三哥前来,是有要事相求。”
见二人面色凝重,崔参军收起笑意,敛容问道:“究竟是何事?”
石韫玉蹙眉道:“参军可还记得白猫丢失一案中,那个被抓的小个子管事拐子?他如今关在何处?我有事要问询于他。”
崔参军挠了挠头:“这可把我问住了。那些拐子拐卖良民,罪大恶极,早已上报路级提刑司审判,人也都移交到路级监狱了。你与荷娘先去熙春楼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找熟人帮你们打听。”
熙春楼内依旧歌舞升平,丝竹悦耳。石韫玉与陈妙荷在大堂角落寻了处位置坐下,点了些点心菜肴。
连日奔波,陈妙荷已好几日未曾安稳进食,此刻正捧着饭碗狼吞虎咽,忽闻邻桌客人抚掌大笑,话语清晰传来。
“听说了吗?金兵犯境,昭庆军勇猛无匹,已将那些蛮夷尽数赶出我大宋国土,真是大快人心!”
“可不是嘛?自靖康之变后,覃京一味主和,我大宋受辱多年。如今郭将军力主抗金,麾下将士更是勇猛,我大宋总算扬眉吐气,再不受那蛮荒之人欺辱了!”
“前番金使议和,态度嚣张,言行无状,步步紧逼,就连朝中主和派亦是心怀怨气。幸而普安郡王一力主战,在殿上怒斥金使,彰我大宋国威。有此翁婿二人,我大宋收复中原有望啊!”
邻桌众人纷纷附和,对普安郡王与郭璜赞不绝口,俨然已将二人视作大宋的中流砥柱。
陈妙荷听得食不下咽,她想起在通许所见景象,手中的筷子几乎要被生生折断,她恨恨道:“好一个力主抗金!郭璜与金军暗通款曲,一个大肆抢掠捞取实利,一个假意追赶博取虚名,两者狼狈为奸,倒是唱了一出好戏!”
石韫玉面色肃然,低声道:“照此情形,郭璜为相已是众望所归。虽不知他当日与石抹烈达成何种协议,但必将威胁我大宋安宁,我们须得尽快查出当年真相,还百姓一个海晏河清。”
二人正说话间,崔参军匆匆赶来,脸上满是凝重之色。
见他这副神情,石韫玉便知情况不妙。
果然,崔参军叹了口气道:“上次白猫案抓获的五个拐子,除了两名船工,其余三人移交路级监狱后不久,就都得了急病,不过两日,便在狱中接连暴毙了。那个小个子管事也在其中。”
“怎么会这么巧?”
陈妙荷满脸惊讶。
“只怕这不是巧合。”
石韫玉对崔参军道,“那伙拐子行事谨慎,肯定不是第一次作案,能查到他们的案底吗?还有缴获的那两艘内设暗舱的货船,能查清来历吗?”
崔参军摇头道:“刘文亮那厮当时急着邀功,许多细节尚未问清楚,便草草写了案宗,将案件移交给了路级提刑司,我也不知其中详情。”
石韫玉与陈妙荷对视一眼,皆是一声长叹。千里迢迢从青龙峡回到临安,没想到线索竟断在了这里。
崔参军忍不住问道:“白猫案都过去好几个月了,你们怎么突然又想起问这伙拐子?”
陈妙荷张口欲言,却被石韫玉在桌下轻轻扣住手腕。
他压低声音道:“这里人多眼杂,恐隔墙有耳,详情不便细说。参军只需知道,我们发现白猫案中拐子转移孩童用的货船,似乎与十年前粮饷丢失案中被征用的漕船有莫大关联。我们本想从拐子口中问出船的来历,却没想到早有人抢先一步杀人灭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