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韫玉垂眸看向手中的信,笺上是工整的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娟秀端凝,倒与覃童舒平日里那娇蛮跳脱的性子判若两人。
“石韫玉,临安城内郭璜为相一事已传得沸沸扬扬,你当真信他与江义一案毫无干系,就这般眼睁睁看着他掌权为相?祖父临终前曾告诉我,当年运粮漕船曾在青龙峡附近触礁,若有变故,必在此处。今日便将这消息告知于你,查或不查,全在你一念之间。”
那边,小厮还在长吁短叹:“小姐性子刚烈,老爷和夫人都劝不住她,石将军,不如你去劝劝她?”
石韫玉将信仔细收入袖中,沉声道:“圣旨既下,多说无益。烦请你转告夫人,我那日的承诺,依旧作数。”
待回到家中,陈妙荷却还未归来。
石韫玉独自坐在院中石桌前,又将覃童舒的信拿出来反复揣摩。
覃童舒所言非虚。
当年粮饷丢失一案后,父亲石雄为给江义翻案,曾仔细追查过案发的来龙去脉。
当年朱仙镇一役,战事胶着一月之久。因江义通敌之信被截,官家对他已是疑心重重,但碍于前线战事,不得不按捺怒气,命户部火速筹措粮草一万石,同时命漕司征调民间漕船,加急加固改造。
七日后,十二艘加固改造后的运粮漕船整装出发,直奔朱仙镇而去。船队行至通许县附近,与清远军军需官卢廷完成交接,此后便由清远军接手押运,继续前往前线。怎奈运河早被金军破坏,卢廷只得改走另一条水路,这条路线要经过青龙峡,那里滩险水急,过往船只常有触礁遇险之事。
果不其然,漕船行至青龙峡时,有一艘不慎触礁沉没。船上粮食虽抢救回大半,另一半却随船沉入了水底之中。
待船队驶过青龙峡,卢廷命人在附近码头休整,这才惊觉剩下的十一艘船中,粮草竟已不翼而飞。
一时之间,军中人心惶惶,粮草告急。偏偏此时金军发起突袭,清远军大败,死伤逾十万,卢廷也战死于这场战役之中。
江义亦身受重伤,由亲随拼死掩护下突围而出,还未从昏迷中醒来,官家便派人将人押解回京,三日之后,江家满门抄斩。
石韫玉暗自思忖,按理说,卢廷与清远军交接之时,必会清点粮草数目。由此可以推断,粮草失踪的变故,必然发生在交接之后。
若真如覃童舒所言,青龙峡触礁之时,兵士们的注意力全被沉船吸引,忙着抢救粮草,若有人趁机动手脚,确实再合适不过。
只是石韫玉始终想不明白:覃童舒分明恨他入骨,为何要将这般关键的线索告知于他?
是已放下仇恨,还是另有所图?
深秋已至,夜露凝寒。
三更梆子声穿透寂静的街巷,陈妙荷仍未归来。
这两日金国使团抵京,陈妙荷忙得足不沾地,也不知从何处打探到三皇子勃迭与副使石抹烈在金国的荒唐秘闻,令得小报一时洛阳纸贵。她却犹嫌不够,还放言要去都亭驿蹲守,随时追踪使团动向。
思及此,石韫玉心头猛地一紧。他原以为那是玩笑话,难不成她真去了?勃迭与石抹烈绝非善类,万一有个闪失……
他再坐不住,抓起桌上长剑便直奔都亭驿而去。
都亭驿外,陈妙荷正缩在一段凸起的土墙后,一边啃着冷硬的蒸糕,一边死死盯着那飞檐斗拱的门楼。
蒸糕下肚,倦意如潮涌来,她眼皮愈发沉重,顺着墙根滑坐下去,脑袋抵着青砖,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正睡得香甜,一阵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令她骤然惊醒。
她猛地坐起,睡意瞬间消散。
只见一辆马车自都亭驿偏门缓缓驶出,车帘低垂,看不清车内情形。陈妙荷心头一紧,下意识追了上去。
马车越行越远,她拔足狂奔,却忽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一条铁臂自后方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她便如落叶般飘出数十步,稳稳落在一人怀中。
“马车内是何人?”
石韫玉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陈妙荷悬着的心骤然落地。
“从都亭驿出来的,定是使团的人。”
她攀住他的脖颈,只觉身侧之人脚步未停,几番腾跃间,离那马车越来越近。
马车一路驶入东郊密林,才缓缓停在一片空地上。不远处,已有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背身而立,那轮廓竟有些莫名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