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如何?”
石韫玉不解道,“议和在即,难不成官家竟会因此真的启用郭璜?”
“你又怎知此事不会成真?”
陈妙荷纤指轻点窗外的市井长街,街上百姓来来往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当年官家尚且碍于民意,不便直接处置江义。。。。。。”
她顿了顿,改口道,“不便处置我父亲。今日,他更会投鼠忌器,不敢大张旗鼓逆民心而行,任用覃京余党为相。”
“可若官家一意孤行呢?”
陈妙荷托腮道:“可不试又怎知行不通?三哥,你放心,我这回学聪明了。”
她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之色,“我没有用《烛隐杂录》的名号刊发消息,而是私下托盼儿姐姐刻印千份,趁夜散于街面之上,保证神不知鬼不觉,没人知道这假消息出自我手中之笔。”
她此事做得确实妥帖周密,石韫玉也无话可说,半晌才低声问道:“荷娘,你当真相信郭璜与粮饷丢失一事无关吗?”
陈妙荷端杯的手一顿,抬起眼来,眸光闪烁不定:“我不知道。”
“那你为何要散播官家任他为相的消息,若是他因此真做了宰相,你的家仇便更难得报……”
“三哥,”
陈妙荷突然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随即又压低,“至今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覃京所言真假。郭璜主战骁勇,又是普安郡王岳父。若他为相,不仅能领兵收复河山,更能助郡王登基。”
她目光灼灼地望向石韫玉,“家仇虚无缥缈,国恨却近在眼前。”
石韫玉望着她消瘦的面庞,半年时光,少女已不知不觉褪去稚气。圆润的脸颊变得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眼眸深邃,竟与他记忆中的江伯伯有了几分相似。
他忽的轻笑出声,拱手向陈妙荷施了一礼:“人常说虎父无犬女,果然不假。”
谣言如野火燎原,在临安城的街巷间肆意蔓延。
起初是些来路不明的私印小报,突兀地出现在街角巷尾,白纸黑字地宣称官家要启用主战派将领郭璜;紧接着,城中小报像是约好了似的,争先恐后地援引其上内容,还添油加醋,说官家如何深夜召见郭璜,在御书房里拍着案几许诺相位;更有胆大的,直接假托官家圣谕,刊出一则“郭璜拜相”
的“诏书”
,惹得城内又是一阵热议。
不过旬日,这事便闹得满城风雨。茶肆里的说书先生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街边小童编起儿歌,就连卖炊饼的老妪都捏着嗓子跟街坊念叨:“郭将军要当宰相喽!”
宫内官家听闻此事,气得把茶盏都摔了,当即传召郭璜入宫。君臣二人隔着御案对峙半晌,官家指着郭璜的鼻子骂得满面通红,末了吩咐进奏院连夜刊发邸报,白纸黑字写明“宰相之位空悬,继任人选尚未选定”
。
可这澄清就像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油花是溅了,火势却半分不减。百姓们只当官家是在欲盖弥彰,反而越发认定“郭将军拜相”
是板上钉钉的事。
待金国使团的马车辘辘驶入临安城门时,见到的便是往日温顺如绵羊一般的大宋百姓纷纷如炸了毛的斗鸡一般,个个昂头挺胸,恶狠狠地盯着使团马车,仿佛下一刻便要扑上来将他们撕得粉碎。
初次来宋的金国三皇子勃迭坐在高头大马上,被这汹汹目光刺得后背发凉,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对着副使石抹烈道:“不是说宋人个个胆小如鼠吗?怎么今日所见,倒与传言不同。”
石抹烈对这些日子临安城里的流言早有耳闻,闻言面色愈发凝重:“怕是此行要棘手了。”
勃迭却扯着嘴角冷笑一声:“宋廷积弱已久,如今我大军压境,他们敢不低头?”
他扭头瞥了一眼城墙下攒动的人头,意味深长道,“宋廷左仆射万尚曾随覃京与我朝议和,最是懂得以岁贡换太平的道理。此番来使,务必让宋廷皇帝任他为相,好叫岁贡如旧。”
“三皇子说得是。”
石抹烈点头附和,“便是万尚不行,也断不能让主战之人执掌相位。”
二人策马缓行,身后是南宋百姓灼灼的恨意。金国使团就这样在如刀似剑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入驻了都亭驿。
一日之后,紫宸殿内一片肃然。
官家高坐龙椅,双手紧握扶手,指节泛白。殿外甲胄声不绝,三百禁军持戟守卫。
“报——金国使团已至殿外!”
黄门官尖细的通报声响起,殿门轰然洞开。勃迭身着大红织金袍,腰间玉带折射光芒,昂首跨入殿中。石抹烈捧着国书,弯刀叮当作响。
“大金国三皇子勃迭,参见大宋皇帝陛下。”
勃迭行礼时腰弯得极浅,只微微一动,随即便昂起头来,傲然道:“听闻贵国欲重开和议,特携国书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