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从暗阁新设的据点赶回来时,正好路过训练场。他停下来看了片刻,看到慕容雪一剑封住八名弟子的咽喉后,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一句:“剑域节点用得不够灵活。”
然后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慕容雪听见了,没有回答,但下一次释放剑意分身时,剑域节点的排布方式变成了暗阁刺杀术中常用的一种侧翼穿插阵型——显然是把韩立的建议听进去了。
混沌峰大殿中,云扬子正将一份用上古道门秘法封装的密函交到林婉儿手中。密函的外观是一本手抄琴谱,封面上用极工整的篆字写着“玉峦山樵歌谱”
。林婉儿接过密函,翻开看了两页,现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云扬子最近整理的灵矿开采记录和混沌峰新弟子的入门考核情况。她明白这是云扬子以他自己的方式在支持混沌峰——一个曾经的准圣,如今甘愿在混沌峰当一名管事长老,替大家处理最琐碎的杂务。她把密函收好,对云扬子点了点头。
丹堂新收的两名合欢仙门末裔弟子也正式上了岗。余七七在药圃里管育苗,她的师妹洛小悠负责晾晒药草。两人都没有修为根基,但干起活来极认真,余七七甚至将自己记忆中的合欢宗残存功法图谱抄了一份交给林婉儿,作为混沌峰药材培植的辅修参考。林婉儿翻了几页,现其中一页记载了一种失传已久的“合欢续命丹”
配方,与她的还魂续命丹在药理上有几处相通之处,立刻提笔在自己的手札上批注了三行新想法。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展。但这天傍晚,韩立带回的情报让所有人重新绷紧了弦。
韩立本人从前线回来时,右臂上裹着一圈新换的绷带——不是旧伤复,是在归墟海眼边缘追查一条暗桩线索时被烈阳部某位仙君初期校尉随手打伤。他进门后没有先处理伤口,而是径直走到星图前,在太阳天防区侧翼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烈阳仙君的先锋营地已完成全线扩建,目前新增了三座大型传送阵,其中一座坐标就在玄岳城正对面。从他们的布防架势来看,不只是要把玄岳城当成比试战场——他们在准备把整个玉清天东境都吞进自己的作战管辖范围。”
林枫从软榻上坐起来,走到星图前。韩立标注的红圈位于太阳天防区与玉清天防区的交界线上,距离玄岳城直线距离不到三百里。这个距离对于仙君级战力来说,几乎等于零——一次空间瞬移就能跨越。烈阳把传送阵建在这里,名义上可以解释为“加强联军协同防御”
,但实际意图不言自明:他要在林枫的防区门口插一根太阳天的旗。
“炎戎仙君近期频繁出入禁区的情报呢?”
林枫问。
“已经确认了。”
韩立从怀中取出另一枚更薄的黑色玉简,“金乌禁区内有一座上古献祭祭坛被重新激活。根据暗哨截获的物资调拨记录,炎戎在过去一个月内先后三次从禁区运出大量献祭骨料,数量足够完成一场中型血脉献祭。献祭对象不明,但所有骨料的去向都指向同一个坐标——烈阳仙君旗舰的后舱。”
“旗舰后舱。”
林枫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从韩立手中接过黑色玉简,神识沉入。玉简中是一段极短的影像,显然是暗阁的暗子在极度危险的条件下偷录的:烈阳旗舰后舱的甲板上,十几名太阳天亲兵正将一只巨大的黑铁笼推入舱门。铁笼被一块刻满太阳神纹的遮布蒙着,遮布下传来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呼吸声中夹杂着某种金属锁链拖拽的刺耳声响,每一下都像是在地板上磨骨头。影像的最后一瞬,遮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了铁笼里的东西——一只翅膀。金色的翅膀,翅尖的翎羽是纯粹的金乌血脉独有的太阳真金色,与烈阳本人战甲肩部那枚金乌圣皇族族徽上的颜色一模一样。但这只翅膀上的翎羽稀疏凌乱,翅根处嵌着一圈暗红色的献祭锁链,锁链已经深深嵌进皮肉,周围的伤口化脓溃烂,散出一种混着血与火的腐臭气味。
林枫的瞳孔微微收缩。笼子里关的是一只活的金乌。不是金乌族修士,不是金乌血脉后裔,而是一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上古金乌。金乌血脉自古以数量稀少着称,自上古金乌密宗覆灭后,存世的金乌个体屈指可数。太阳天金乌圣皇族自称是金乌后裔,但族内真正的纯血金乌早已在历代血脉稀释中消失殆尽。烈阳囚禁的这只金乌——如果影像没有作伪——可能是目前已知唯一存活的纯血上古金乌。
“他在献祭金乌。”
林枫放下玉简,“炎戎仙君从禁区运出去的骨料不是献祭材料,是压制金乌血脉反噬的禁料。他们把金乌关在笼子里,用献祭锁链压制它的力量,然后从它身上抽取金乌精血。烈阳最近修为暴涨,不是因为什么‘上古金乌血脉觉醒’——是他直接把纯血金乌的精血注入了自己体内。”
“强行灌注纯血金乌精血极其危险。”
慕容雪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她刚从训练场回来,混沌剑胚还悬在腰间,剑鞘上沾着训练场上溅起的尘土。她走进书房,站在星图前,指尖点向烈阳旗舰后舱的坐标位置,“金乌精血对非纯血后裔有排异反应,灌注者需要在每次注射后立即以献祭禁术压制反噬。炎戎频繁出入禁区,不只是为了运骨料——更可能是禁区里有某种能暂时稳定金乌精血的秘宝。烈阳想要靠这种手段在短时间内突破仙君中期甚至更高,然后在先锋统帅的比试中彻底压过你。”
“仙君中期可能已经达到了。”
韩立平静地补充,“我被他手下那个仙君初期校尉伤到的时候,感应到他本人的威压波动比轮会战时至少强了三成。那个校尉原本只有仙君初期,但出手时的火焰法则纯度极高——不像是他自身修炼所得,更像是被某种更强的火源强行灌注过。他的眼睛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金色,跟笼子里那只金乌的眼眶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林枫重新坐回软榻,将混沌开天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灰光在灯火下忽明忽暗,照出他眼底深处那道极深的沉静。他已经过了被情报刺激得暴怒的阶段,现在的他面对任何坏消息,第一反应都不是愤怒,而是计算——计算敌我力量对比,计算时间窗口,计算每一个决策背后的风险与收益。
“烈阳的底牌快露完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他囚禁金乌、灌注精血、扩建传送阵、告我越权——所有动作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在联盟正式确认先锋统帅之前把我从候选人位置上拉下来。但他越着急,漏洞就越多。囚禁金乌在太阳天是重罪,金乌圣皇族虽然对外一致,但内部不是铁板一块——金乌血脉在太阳天被奉为神兽,烈阳擅自囚禁纯血金乌并抽取精血,一旦被捅到太阳天长老会上,连金乌圣皇也保不住他。”
“你的意思是我们把这段影像公开?”
铁战问。
“不急。”
林枫摇头,“影像是暗阁用非法手段偷录的,不能作为正式证据提交。现在公开等于自投罗网,烈阳正好可以反咬一口说我栽赃陷害,主动给太阳天送把柄。但太阳天内部自己人交出去的东西不一样。”
他转向韩立,“太阳天防区暗桩名单里,有没有与金乌圣皇族关系密切但不满烈阳的人?”
韩立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份卷了边的旧名单,翻到第七页,指着一个名字。名字旁边的备注栏里密密麻麻写满了暗阁的小字批注:“金旭,太阳天防区副督军,仙君初期,金乌圣皇族旁支。此人曾因军功分配不公与烈阳生过争执。其师门与太阳天长老会第七长老有旧。性格谨慎,但极度敬畏金乌神兽血脉——其家族世代供奉金乌神位。”
林枫看着那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把影像复制一份,匿名送到他手上。附一句话——‘烈阳旗舰后舱’。”
韩立点头,收起了名单。他没有问“什么时候”
——跟了林枫这么久,他知道这四个字的答案永远是“现在”
。他向门口走去时,衣角在夜风中轻轻摆动,露出手臂上那圈新绷带的一角,绷带下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