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的夜仍然很深。
慕容雪的手还握着林枫的手,那温度从她掌心传过来,不烫,却像一道暖流顺着林枫的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胸膛,爬到心口。那团因为精血燃烧而冰冷了一整天的心脏,被这暖流一裹,像冬天冻僵的双手泡进温水里,酸、麻、疼、痒,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知道眼眶有些热。
他没有让她松开。
远处的追兵已经消失在黑暗深处。六道狼狈的身影像是六片被风卷起的枯叶,翻了几翻就没了。他们撤退得干脆利落,连伤员的仙剑都来不及捡——那柄上品仙器还插在地上,剑身歪斜着,微微颤动,出一阵不甘的哀鸣。哀鸣很轻,很细,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在寒风中呜咽。
慕容雪终于松开了手。她没有问他怎么样,因为不需要问。她的剑心可以感知到他体内每一条经脉的状态——精血亏损了至少三成,混沌源核的光芒暗淡了大半,丹田里的仙力像一片被晒干的湖底,只剩几道细细的水痕。但那条最粗的经脉还在跳动,那颗混沌道果还在旋转,那一道混沌古神的血脉还在沸腾。他没死,他还站着,他还能打。这就够了。
她转身,走向那几具追兵留下的尸体。
追兵撤退时只来得及带走两个重伤的同伴,剩下的四具尸体被遗弃在原地。尸体东倒西歪地散落在森林间的空地上,姿势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致命伤都在眉心。一点白光,一个血孔,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慕容雪蹲下身,翻过第一具尸体。是那个金仙巅峰的年轻追兵。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眼白布满红色的血丝。嘴角微微上翘,定格在一个很古怪的表情上——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困惑。他到死都没想明白,云扬子的拂尘丝是怎么穿透他的护体仙力、龙鳞甲、肌肉、骨头,钻透他的整个头颅。
慕容雪检查得很仔细。她从头到脚摸索了一遍,将储物袋、玉佩、令牌、丹药瓶一一挑出,分门别类地摆好。她没有搜过尸。她是在验尸,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仵作在寻找死因。
“这些是北冥城的人。”
她站起身,手中拿着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冥”
字,背面刻着一条盘踞的黑龙。黑龙的鳞片是用一种极细的阴刻线条勾勒出来的,摸上去有粗糙的触感,像摸在真正的龙鳞上。令牌的材质很重,入手冰凉,不是铁的凉,而是骨头的凉——像从死人手上掰下来的。
云扬子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北冥城。北冥城主那老家伙跟玉虚宫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他这次派人来追杀我们,背后一定有人主使。”
林枫接过那枚令牌,在手中掂了掂。令牌的重量比他想象中要重得多——不只是物理上的重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的。他把令牌翻过来,眼睛盯住那条黑龙的眼睛,久久没有说话。黑龙的眼睛是用一颗微型的暗红色宝石镶嵌而成,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荧光,像两粒被凝固的血滴。
“北冥城的人是盟友,但那个城主不是。他背后的势力是哪个?幽冥族还是太阳天?亦或两者都有?”
云扬子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慕容雪站起身,目光落在那个仙君中期的追兵头目身上。他死得最惨——拂尘丝不仅穿透了他的眉心,还在他的颅内炸开,将他的识海炸成一片混沌。他的眉心不是一个小孔,而是一个拳头大的洞。洞口边缘焦黑,还在冒着一缕细烟,散出一股焦臭味,像头燃烧或者腐肉焚烧后的气味。
慕容雪从怀中取出一块白色手帕,轻轻展开,垫在手上,伸进那个伤口中摸索。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一块易碎的瓷器。血和脑浆的残渣顺着她洁白如玉的手腕往下滑,滴在地面上,出沉闷的滴答声。手帕很快就红了,从白变粉,从粉变红,最后变成了深红色。
从伤口里摸出了一样东西。是一块玉简,用一层薄如蝉翼的秘银箔包裹着。玉简完好无损,秘银箔上的符文还在微微光——那是防止神识窥探的封印。可惜人死了,封印也失去了大部分效力。
慕容雪将玉简递给林枫。
林枫没有急着查看玉简。他把玉简放进怀中,走到一棵被劈断的古树下,背靠着树干缓缓坐下。他需要调息,需要恢复,需要让自己从精血燃烧的后遗症中缓过来。慕容雪没有催促他。战斗已经结束了,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韩立和铁战很快赶到了。他们的身影从黑暗中突然浮现,像两片从水面下升起的阴影。韩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很亮,在黑暗中闪着幽光。铁战的脸上带着忧色,嘴唇紧抿,额头上还挂着一层细汗。他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他的脸就是他的内心。
“峰主!您的伤……”
铁战大步走到林枫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丝颤抖。
“没事。让我休息一下。”
林枫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铁战还想说什么,被韩立按住了肩膀。韩立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没动过一样,意思很明白——别打扰他。
不知过了多久,林枫睁开了眼睛。他的气息仍然虚弱,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体内的混沌源核在缓慢恢复,虽然度很慢,但至少是在恢复了。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神识沉入其中。玉简的内容分为两部分——大部分是文字记录,一段是影像留言。
文字部分是一份地图。更准确地说,是一份“归墟海眼内部地形图”
。地图绘制得极其详尽,详尽到让人怀疑绘制者是不是把命都搭进去了。每一条裂缝、每一处扭曲时空、每一片漂浮大陆的位置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得清清楚楚。有些标注很简短,只有寥寥数语,可以闻到一股匆忙的气息——绘制者是在极不稳定的环境下完成这些标注的,一边画着图,一边还要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地图的中央有一条蜿蜒的路线,从归墟海眼的外围一路延伸到深处,最终停留在一片被涂成深红色的区域上。那里标注着五个小字——“混沌天遗迹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