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几乎是不由分说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看起来就沉甸甸、绣着家族纹章的丝绸钱袋,动作隐秘却又意图明显地向雷纳德手中塞去。
他的目光又扫过旁边的卡尔文和那位负责测试的霍克教士,暗示着绝不会少了他们的好处。
“麦克白家族虽非豪富,但知恩图报!此次救援之恩,以及日后若小女能得以继续候选之路,家族必定倾力支持教会在此地的各项事务!”
他的话冠冕堂皇,但塞钱的动作和眼神里的急切却暴露无遗。
这笔“捐赠”
的数额显然远常规的谢礼。
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复杂。
雷纳德感觉到手中钱袋那沉甸甸的分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微微摩挲了一下丝绸面料。
他没有立刻推拒,也没有收下,只是目光扫向旁边的俘虏队领队卡尔文,突然转移了话题,问道“卡尔文,你之前汇报时提到,在俘虏聚集地,麦克白小姐曾有过善举?”
卡尔文正被爵士的直接行贿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听到上司问话,立刻回过神来,连忙点头确认“是的,雷纳德大人。距被俘虏的教士汇报,当时有一个孩子出现了魔素侵蚀症状,异常痛苦。是麦克白小姐毫不犹豫地将自己那件教会赐予的法袍脱下,裹在了孩子身上,缓解了他的痛苦。后来还有平民想抢夺,也是她试图保护……这份善良和牺牲精神,确实符合圣光教诲。”
他说这话时,语气是真诚的,尤菲在那种情况下能做出如此举动,属实是难得的宝贵品质。
伊甸爵士立刻抓住这一点,连忙附和“是啊!大人您看!小女心地纯善,这正是圣女最需要的品质啊!天赋或许暂时蒙尘,但这份心性难道不是更可贵吗?”
那位负责测试的霍克教士脸色不太好看,他忠于职守,更看重事实和数据,忍不住开口反对“但是……雷纳德大人,测试结果是不会骗人的。她的圣光力量目前确实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这与圣女候选人的要求相差太远。我们上报一个毫无力量的人,这……这有违规定和诚信!”
他看了一眼爵士手中的钱袋,眼神里闪过一丝鄙夷。
雷纳德沉默了片刻,手指依然无意识地捏着那个钱袋。
他看了一眼卡尔文,卡尔文立刻低下头,含糊地说道“一切听从大人决断。”
他深知自己的前途很大程度上握在雷纳德手中,至于霍克牧师,他常年在地区主教会,哪里知道边境生活的不易。
最终,雷纳德似乎做出了决定。
他将钱袋以一种极其自然流畅的动作收入了袖中,然后看向霍克教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霍克教士,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麦克白小姐的天赋之前确凿无疑,如今遭遇大难,出现异常也非她所愿。但其心性纯善,危急关头仍能秉持圣光教诲,牺牲自己帮助他人,这份品质,在我看来,比一时的力量高低更为重要。”
他顿了顿,继续道“也许正如爵士所说,回到圣光充沛的环境有助于她恢复。即便最终无法恢复,无法成为正式圣女,将她这份善良的心带入教会,成为一名普通的修女,教化世人,不也是一桩美事吗?我们教会,也不应如此刻板,寒了信众的心,更是错失了一个好苗子。”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肯定了尤菲的善良,又为上报她找到了理由,顺便还把收钱的事掩盖在了“不寒信众心”
的大道理之下。
霍克教士张了张嘴,看到雷纳德平静却带着压迫感的眼神,又瞥见卡尔文事不关己的态度,最终只能把反对的话咽了回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无奈地低下了头。
“那就这么定了。”
雷纳德一锤定音,“之前边境教区的测试记录依旧有效。我们会将麦克白小姐的名字和情况如实上报地区主教堂,由更高层的大人们定夺。爵士,你看如何?”
伊甸·麦克白顿时喜出望外,只要名字能报上去,事情就成功了一大半!他连连鞠躬“多谢大人!多谢诸位大人!麦克白家族永感大恩!”
于是,在一片微妙而复杂的气氛中,本该因天赋尽失而梦碎的尤菲·麦克白,因为父亲的“慷慨”
和一位主事教士的“灵活变通”
,以及一个恰好被证实的“善举”
,她的名字最终还是被按照原先的结果,报了上去。
她被一支小型教会护送队送往地区主教堂,进行短期培训和进一步观察。
马车行驶在通往教堂区的碎石路上,两旁是渐渐繁华起来的街景。
她的心情复杂难言,一方面为离开隔离区、前往教会核心地带而感到一丝虚幻的安全感,另一方面又为自己那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天赋而深感惶恐与失落。
就在车队停下礼让一位穿着不起眼灰色长裙、低着头匆匆赶路的女性时,那女性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嘴唇,一句如同耳语般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话,精准地飘入了尤菲的耳中“人类终将胜利。”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尤菲的脑海。
她的视野猛地红了一下,仿佛有血雾瞬间弥漫又骤然散去,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让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身体晃了晃。
“小姐,您没事吧?”
旁边的护卫注意到她的异样,连忙问道。
尤菲用力眨了眨眼,视野恢复正常,眩晕感也很快退去。
“没……没事,只是有点头晕,可能还没完全恢复。”
她勉强笑了笑,掩饰过去。
她自己也未曾察觉到,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的嘴角曾不受控制地向上歪斜了一个极其微小、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抵达地区主教堂后,尤菲被安排在一间整洁简朴的客房里。
夜幕降临,她依照习惯跪在床前进行晚祷。
过去,每当她静心祈祷时,虽不能清晰聆听到神谕,但总能感受到一种温暖的、如同微光般闪烁的指引或零碎的意念,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圣光亲和力与更高存在产生的微弱共鸣。
但此刻,祈祷室内只有一片死寂。
她的心灵仿佛坠入了无声的真空,无论她如何集中精神,如何虔诚祈求,都再也捕捉不到任何一丝来自圣光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