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门粗大且长的炮管高高扬起,指向阳光尚未照及的远处。炮口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黑洞洞的,像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江华岛。
只待最后时刻的到来,便在那重重黑影笼盖之处种下一朵朵绚丽夺目的死亡之花。
“定远”
舰的舰桥上,潘浒负手而立,雪茄叼在嘴角,烟雾很快被海风吹散。他看了看怀表,又看了看远处的江华岛。
身后,各炮位的炮弹已经入膛。炮手们站在各自的岗位上,手搭在击拉绳上,随时准备开火。
“老爷——”
北洋舰队提督刘雄走上前来,低声道,“规定的时间到了,只是——”
潘浒呵呵笑道,打断了他的话:“我等可是天朝上国,岂能言而无信?开始吧,也让这些棒子长长见识,免得总是自以为天下老子第一。”
“喏!”
刘雄应道。他走到指挥台,拿起对讲机,略作停顿,然后下达命令:“传令,按原计划执行!”
“定远”
舰的主炮塔缓缓转动,两座双联装二百五十四毫米巨炮指向江华岛北侧无人区。“经远”
“来远”
紧随其后,各舰的主炮依次瞄准。
就在各炮炮弹入膛之际,一艘仿造的大福船乘风而来,帆布鼓满,船头劈开碧波,急急地向舰队驶来。船头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人身着高丽官袍,头戴纱帽,面色焦黄,正是仁川都护金正熙遣来的使者——高丽王朝的承政院同副承旨,姓李,名仲弼。
李仲弼扶着船舷,望着前方那排成一字横队的铁甲巨舰,整个人都懵了。
他做了二十多年官,读了一辈子书,自诩见多识广。他见过大明的宝船图样,见过倭国的安宅船,见过荷兰人的盖伦船,可眼前这些——铁做的船?没有帆?没有桨?自己会跑?
“世上竟有如此巍峨巨舰,吾王有难了!”
他扶着栏杆,痛哭流涕,那模样简直就像高丽王已经挂了一样。随从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上前劝慰。
“轰、轰、轰——”
巨舰上突然火光闪烁,继而硝烟弥漫,轰鸣震耳。
登莱海军北洋舰队以“定远”
舰为,两艘“经远”
级、四艘“致远”
级、六艘“勇”
级,一侧口径一百毫米及以上的舰炮就将近百门,一轮齐射就是上万斤的钢铁与炸药被投射向预定的目标——江华岛岛北。
远处的天边,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红黑渲染的死亡之花在岛上一朵接着一朵地绽放开来。炙热烈焰与冲击波裹挟着无数钢片与砂石,将四周草木横扫一空。泥土翻飞,石块崩裂,硝烟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蘑菇状云团。
大地在颤抖。即便隔着数里之遥,那股震动依然传到了海面上,福船的船身轻微地晃动着。
福船上的高官“哇”
的一声大叫,向后跌坐在船板上。他的纱帽歪了,又滚落在地,露出一头花白的头。象征身份与官位的乌纱帽在甲板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桅杆旁边。没有人去捡。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远处那腾起的硝烟,张着嘴,不出声音。
直到一艘体型稍小一些的铁甲船靠帮,李仲弼方才似魂魄归窍一般,颤巍巍地站起身,正欲说些什么。他张了张嘴,却现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嗓子里塞了棉花。他正想整理一下衣冠,忽然觉得大腿上凉飕飕的——低头一看,官袍的前襟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一直蔓延到膝盖。
他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火烧火燎。
“掌令——”
一名随从跟上来,低声道,“上国人……”
李仲弼不等他说完,转身便向船舱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又快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
“汝前去迎接——”
他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吾去去就来。”
“喏。”
随从只得遵命。
远处,铁甲舰的炮口还在冒着青烟。江华岛北侧的硝烟久久不散,像一朵黑色的云,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而汉城的昌德宫里,高丽王李倧还在等待他的臣子们拿出一个能让高丽活下去的方案。只是他不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