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作为”
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可郑芝虎听出了其中的分量。翻译一下就是:你们郑家在倭国有人有船,别到时候碍了我的事——最好是主动配合。怎么配合?不用问也知道,无非是提供情报、协助补给、不要添乱。若是不配合呢?他没有说,但郑芝虎不敢想。
他心里飞盘算。拒绝?开玩笑,这些铁甲巨舰能把郑家船队碾成渣。答应?兄长那里未必愿意低头。可眼下刀架在脖子上,由不得他不低头。
他咬了咬牙,拱手道:“将军,但有吩咐,我等无有不从。”
这番话,可以说是郑芝虎代表郑氏向潘老爷缴械投降了。不是他想投降,是形势比人强。他低着头的瞬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郑家纵横海上这么多年,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用船炮逼到这种地步。
潘浒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却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过身,面朝大海,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冷意。
“素闻西夷频频屠戮我大明在海外的商贾民众,尤以吕宋之欧罗巴伊比利亚人为甚。”
他转过头,看着郑芝虎,目光如刀。
“于万历三十一年,杀我于吕宋经商耕作之商民达数万有余,言说河水都被我明人的血染红了。”
“不知郑氏有否听闻?”
这件事郑芝虎当然知道。万历三十一年,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屠杀华人,两万余人死于非命。那一年他还没有出生,但郑家的老一辈提起这事,牙齿咬得咯咯响。两万多人啊,两万多条命——河水被染红了,浮尸堵塞了河道,连西班牙人自己都觉得杀得太多了。
郑家虽然靠海贸起家,与西夷也有生意往来,但这种血海深仇,他不敢忘记,也不能忘记。他抱拳道:“实不相瞒,有所耳闻。此事乃我大明海外子民之痛,郑氏上下,未尝一日忘怀。”
他说得很诚恳——至少这一刻是诚恳的。
潘浒点了点头,负手而立,声音陡然拔高。
“某所率舰队为大明北洋舰队第一分舰队,各式钢甲战舰一十三艘,总吨位六万四千吨有余。”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郑芝虎消化的时间。
“按大明度量衡来算,大约有一万万一千万斤,合九十二万石有余。”
郑芝虎的瞳孔微微收缩——九十二万石?那是多少?他不敢想象。他的盖伦船不过四千余石。这艘巨舰一艘,就顶他几十条船。
“口径一百毫米及以上的大炮有一百六十多门,一次齐射,就能打出去一万五千斤爆炸弹或者穿甲弹。”
一百六十多门巨炮,一次齐射一万五千斤炮弹——郑芝虎的脸色白了一分。他的盖伦船挨上一就得散架,便是整个郑家船队挨上一轮齐射,怕是大半船只都得沉进海里喂鱼。
潘浒转过身,面朝大海,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如此兴师动众,就是要让诸夷牢牢记住——”
他停顿了一瞬,海风呼啸,蓝色的日月大旗在头顶猎猎作响。然后他一字一顿: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尽诛。”
这句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像是从他胸腔里、从他骨头里迸出来的。郑芝虎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有震撼,有恐惧,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他在海上混了半辈子,跟西夷打过仗,跟海盗抢过地盘,跟官府打过交道,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用这种方式让他服气。不是靠银子,不是靠官职,不是靠嘴皮子,而是靠实力——那种碾压一切的实力。
他低下了头,不再看潘浒的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潘浒心里还有一个更深的谋划。那谋划没有告诉他,也不打算告诉他。
那便是从马尼拉至美洲阿卡普尔科城的“丝—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