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机器总厂的枪炮试验所,坐落在潘庄西北角,毗邻清洋河入海口。
紧挨着那片被炮弹犁过无数遍的靶场青砖砌成的高墙足有两丈,将内里的秘密严严实实地遮住。警卫严密,不但墙上架着带电的铁丝网,卫兵更是密布。大门是一扇铁门,门楣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枪炮试验所”
五个字,笔画方正,不带一丝花哨。
院内分为几个区域。靠北是一座小型的炼钢高炉,不过两丈来高,烟囱里偶尔冒出一缕青烟。旁边是模具车间,木匠和铁匠们在那里摆弄着大大小小的砂型和金属模具。再往南是一排平房,里面安放着车床、铣床、钻床等各种机床,一字排开,皮带轮转动时出有节奏的“咔嗒”
声。最东头便是试射场,寸草不生的眼见地上布满了弹坑。
试验所的规模不算大,拢共不过百余号人,却集中了登州机器总厂最顶尖的匠师和最新的设备,更是未来军事科技的摇篮。当然,眼下还是个蹒跚学步的“稚童”
。
潘浒领着孙元化穿过铁门,沿着青砖铺就的小路往里走。孙元化一路走一路张望,目光在那座小高炉上停了片刻,又在机床房的窗口处逗留了一会儿。他虽然看不懂那些机器的门道,却能感受到一种与大明任何工坊都截然不同的气息——那种气息叫做“规矩”
,叫做“秩序”
,叫做“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
试射场的一处炮巢内,孙元化终于看到了那门炮。
那是一门前装野战加农炮,炮管呈深灰色,表面经过精细打磨,泛着一层幽蓝的金属光泽。炮身上方刻着几行字,最醒目的是“崇祯三年式”
五个字。炮架是全钢制的,铆钉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军人的纽扣。两只轮子比寻常炮车大了一圈,钢轮辋外面包着实心橡胶轮。
孙元化站在炮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门体态雄武的大炮。他先是绕着炮走了一圈,从炮口看到炮尾,又从炮尾绕回炮口。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拍一拍那散着金属光泽的钢制炮管,手掌贴在冰凉的钢面上,感受着那细腻的质感。炮管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被唤醒的猛兽在喉咙里滚动着咆哮。他又蹲下身,抚摸着那高大坚固的轮子,指尖在橡胶轮胎上按了按,感受着那微微的弹性。
“好炮!真是好炮……”
他喃喃自语。
潘浒站在一旁,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等孙元化看够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中丞,今年是崇祯三年,故而此炮名为三年式十二斤前装滑膛野战炮。”
“十二斤?”
孙元化直起身,目光从炮管上移开。
“正是。”
潘浒走到炮旁,指着炮口说道,“这所谓十二斤,是大炮所射实心铁弹以大约十二斤的铸铁制成。炮口内径一百二十毫米,按我大明营造尺算,即三寸八分有余。”
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根木尺,比划着炮口的内径。孙元化凑过去,眯着眼看那刻度,嘴里默念着什么。
“炮管长为十五倍口径,即一米八,合五尺六寸二分五。”
潘浒继续说道,“炮管重五百斤,炮架连同双轮共重五百五十斤,全炮重一千零五十斤。此外,炮车空重六百斤。故而,每门炮连同炮车在内,总重一千六百五十斤,需四到六匹挽马拖拽。”
孙元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红夷大炮动仅仅是炮管就要两千斤,加上炮架、炮车,总重三四千斤,没有十几头牛根本拉不动。而这门炮,连炮车在内不过一千六百五十斤,四到六匹马就能拉着跑——这机动性,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此炮非明火点——”
潘浒指了指炮尾处的击装置,“采用燧装置引,不需火绳,不怕风雨,也比火绳点快得多。”
孙元化蹲下来,仔细端详那个燧机构。他见过弗朗机人的燧枪,却从未见过燧炮。那机构做得极为精巧,黄铜的零件打磨得锃亮,弹簧的力度恰到好处。
“可射实心的球形铁弹或石弹,以及开花弹、群子弹——”
潘浒顿了顿,“有效射程可达四里。”
四里。
孙元化站起身来,退后两步,重新打量着这门炮。红夷大炮的有效射程不过一两里,打到三里开外就已经没什么准头了。而这门炮四里距离上仍旧能打得准——敌人还没摸到跟前,就已经被炸翻了。
他蹲下身子,眯起一只眼,从炮口瞄向远处,看炮管是否平直。又站起来,双手推了推炮架,感受它的分量。然后又绕到炮尾,用手指摸了摸那燧机构的击锤。
“好炮啊!”
他又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