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费英东的后人,骨子里还是有几分能屈能伸的本事。
范永斗心里乐了,脸上却是一副不以为忤的前辈模样。他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嘴角的笑意。这个鳌拜,虽然是汗王嫡系、将门之后,但终究年轻,阅历不足。这次来登州,表面上是“随行保护”
,实际上恐怕也有让他历练的意思。
还有一层——汗王不信任他范永斗,派个自己人在身边盯着。
范永斗心里清楚,但装作不知道。商人嘛,最重要的是让人放心。尤其是让汗王放心。只要汗王觉得他可用、可控,他就能继续做他的买卖,赚他的银子,在大金和大明之间左右逢源。
他放下茶杯,神色恢复了商人的精明与沉稳。
“白公子,咱们在登州还要待上几日。明日我去潘庄民事官那里谈麦种的事。你带着人,把这潘庄里里外外好好看一看。看仔细了,记清楚了。等回到沈阳,大汗问起来,你也能说得上来。”
鳌拜点头:“明白。”
范永斗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似乎还有工坊的烟囱在冒烟,昼夜不停地生产。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位潘参将……比我们想的要难对付得多。”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大金国,恐怕真的遇到对手了。
早在大半年前,洪台吉在大明京畿饱掠一番回到沈阳之后,多铎的正白旗、岳讬的镶红旗、豪格的镶黄旗以及阿敏的镶蓝旗先后都吃了大亏。而这些损失都指向了一支部队的时候,那么这支部队的领军之人自然而然就引起了这位自命不凡的天聪汗的重视。
旋即,各种有关情报汇总起来,一些特征与细节就显露出来。
这支明军头戴灰绿色钢盔,身着类似于明国曳撒的灰绿色军衣,因此又称之为“灰衣军”
。令天聪汗以及“我大金”
一众贝勒惊愕莫名的是,这支灰衣军并非大明朝的正规军,而是登州商贾自筹自建的一支地方民团,凭借所装备的犀利凶悍的火器,将一直战无不胜的大金八旗军打得毫无脾气。
面对“灰衣军”
步兵使用的火铳,大金勇士身披三重甲都无法抵御,百五十步就能轻易穿个通透。这可就太可怕了——别说有近战肉搏的机会,就是想要进入到八旗兵步弓射程的机会也都没有。八旗兵的骑射之术冠绝天下,可你的箭还没飞到人家跟前,人家的铅子已经把你穿了个透心凉,这仗还怎么打?
此外,还特别提到的有两样火器。
一样是一种从未见过形状样貌的火炮,因为射程极远,从未见过,但确实存在,并且其射极快,射的弹丸能爆炸,威力极大,一炮之下方圆十数丈内人马皆毙。据那些逃回来的败兵描述,那炮声不像普通火炮的轰鸣,而像一种尖锐的呼啸,炮弹落地之前你根本不知道它会落在哪里,等你看到火光和硝烟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没了。
另一样是一种火铳,形状怪异,架设在地面上或马车上,有三人或数人操使,打放起来度极快,且弹丸威力也很大,大金铁骑根本无力破防。那东西打起来像泼水一样,弹丸连绵不绝,冲锋的队伍像被一把无形的镰刀收割,一排排地倒下去,连冲到近前的机会都没有。
洪太吉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这些情报足以让他假想一番。未来在战场上遭遇,“灰衣军”
先是以那种打得远且打得快、威力又极大的大炮一轮轮轰击,尔后又以那种射快的火铳轮番打放,最后是步兵的火铳一排排开火。大金八旗铁骑再怎么勇悍善战,也都无法凭借骑射给对方造成杀伤。相反的,大金军自身的力量会在冲击的道路上被大炮和火铳一点点消耗,直到最终被消灭殆尽。
且不说以后,便是几个月前,折损在“灰衣军”
铳炮之下的大金勇士不下三千之数。整整十个满编的牛录,让“我大金”
天聪汗心痛如绞。“我大金”
才多少人丁哪——林林总总的全加起来,至多不过十万之数,根本架不住这种度的折损。打一仗就折三千,打四仗就一万二,用不了几年,大金国就没人了。
也正是这个缘故,“我大金”
天聪汗非常重视大明朝的潘参将以及他麾下这支“灰衣军”
,特意让范永斗千里迢迢地走上一趟,意图先混熟,尔后看看能不能收买为他所用;即便是不能收买,也要搞清楚潘浒的底细。
这就是范永斗此行最大的任务——比代理、比麦种都重要十倍、百倍的任务。
——
与此同时,潘庄的街道上,那支马队已经驶出城门,沿着水泥路向潘港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