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话暗藏玄机。
第一,晋商集团消息灵通——你们这边有什么动静,我们马上就能知道。第二,晋商在朝中有靠山——“济南诸府不少商家”
暗示官商勾结的网络,从地方到京城,都有他们的人。
这是试探,也是威胁。他在告诉潘浒:我背后有人。
潘浒笑了——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范掌柜,某幸得圣天子青睐,于布衣拔为三品参将,诸多事早已呈于天子。”
这淡淡的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范永斗脸上的笑容不变,但心里咯噔一下。
潘浒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这个官是皇帝亲自封的,我不靠朝中那些贪官,我也不吃你那一套。别跟我玩文官的把戏,没用。
范永斗迅评估着局势。此人竟是天子近臣?或者说,至少是天子亲自提拔的。这意味着:用官场关系施压这条路,怕是短时间难以见效。
“当然。”
潘浒的语气缓和下来,仿佛刚才的冷意只是幻觉,“粮种广布天下,天子自是喜闻乐见,却也无大碍。”
他吐出一口烟雾,透过烟雾看着范永斗。
“具体事务可与潘庄民事官商洽。”
意思很明确:麦种可以给,但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特殊待遇。去跟下面的办事员谈,走正规流程。
范永斗拱手道:“多谢将军!”
麦种的事算是谈成了,可潘浒的态度让他更加不安。这个人不好对付——不贪、不惧、不按常理出牌。
潘浒叼着雪茄,透过烟雾看着范永斗那张笑容可掬的脸,心里却在冷笑。
他很清楚,一旦向晋商出售麦种,势必会被建奴得到。但他并不担心——因为向外出售的麦种,第二季就会减产四五成,第三季能保住三成收获就算是建奴祖坟冒青烟了。
敢用老子的麦种,就得有被坑的心理准备。
他的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其实,“我大金”
的天聪汗最想得到的,自然是灰衣军装备的那种连珠施放的新式火铳,还有那种既轻便又打放快捷的新式火炮。可范永斗并不傻,如何敢跟潘老爷说这个事情?那是找死——他还没活够。
潘浒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
“买卖上的事情素来是一回生二回熟。范掌柜既然来了,不妨到处走走看看。”
说着,他端起茶盏。
端茶送客。范永斗自然明了,旋即起身拱手道:“多谢将军款待,范某先行告退!”
潘浒颔道:“范掌柜,某军务繁忙,恕不远送。”
“岂敢,岂敢!”
范永斗寒暄,“将军请留步!”
退出会客厅,转身离开。走出官署大门的那一刻,他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离开潘老爷的官署后,范大掌柜真就如潘老爷说的那样,打算到处走走看看。
不看也就罢了,可看的越多,范大掌柜内心的震惊就越强烈。
这座城市与他所见过的任何一座城池,无论是大明朝的北京、南京、太原,亦或是大金国的沈阳、辽阳,都迥然不同。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完全陌生的城市形态。
街上车马络绎不绝,行人更是人流如织,但却丝毫不见拥堵。
一来是因为道路宽阔——比寻常街道宽出两三倍,中间是车马道,两侧是人行道,中间用矮栏隔开,各行其道,互不干涉。二来是因为每个岔路口、十字路口都有一个岗亭,岗亭高出地面一丈有余,上面站着一名白盔白衣的军士,手持红绿两色小旗,指挥交通。车马行人按旗令行止,于是显得井然有序。
范永斗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什么规矩?谁想出来的?连街上的车马行人都不放过,都要管得服服帖帖。这种人……太可怕了。
他继续往前走。
主路和旁边走人的道儿,路面都整洁干净,几乎看不到垃圾,也闻不到牲畜粪便的臭味。他仔细观察,现了门道——所有拉车的牲口屁股后面都兜着个容器——粪兜,极好地解决了牲畜随地大小便这个问题。他特意观察了几辆马车,果然,每个牲口屁股后面都有。
每处街口、路口都树有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提示人们要讲卫生、重视街巷卫生的内容——不得随地吐痰便溺,抛扔垃圾等等,凡有违反者,轻者罚款,重者鞭笞、拘役。
范永斗凑近看了看。这不是朝廷的告示,没有官印,没有衙门的名头。落款是“潘庄民事署”
。一个商人定下的规矩,比大明的律法还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