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想了想,又说:“这事我来处理,你就莫管了。”
“是,老爷。”
许庆虎应道,声音比刚才响了些。
潘浒又在车站逗留了一刻钟。他沿着站台走了走,看了几列货车。装煤的车皮黑乎乎的,煤粉洒了一路。装粮食的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油布,油布被太阳晒得烫。
许庆虎跟在他身后半步远,不时低声说几句站上的情况。哪个货栈的租期到了,哪条线路上又加了车皮,哪个商铺拖欠了租金。潘浒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
回到马车旁,潘浒上了车。许庆虎站在车门外,犹豫了一下,说:“老爷,那些生面孔……要不要先抓几个审审?”
“不用。”
潘浒说,“先盯着就行。别打草惊蛇。”
许庆虎点头,退后一步,关上车门。
马车开动,朝府城方向驶去。潘浒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后视镜,许庆虎还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空荡荡的左袖在风里飘了一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扬起的尘土遮住了。
——
巳时刚过,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线从头顶偏东的方向照下来,把人和马的影子压缩在脚底下。南城门的瓮城轮廓越来越清楚,城墙上长着一蓬蓬的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被太阳晒得蔫。城楼上的旗子垂着,没有风。
朝天门的门洞像一张张大的嘴,黑洞洞的。进城的百姓排着队,牵着驴,挑着担,推着独轮车,在城门两侧慢慢往里挪。城门军懒洋洋地站在门洞两侧,斜挎着刀,偶尔叫住一个人,翻翻担子,摸摸包袱,顺手往自己兜里塞点什么。被搜的人赔着笑脸,点头哈腰。
潘浒的马车到了。车夫老刘勒了勒缰绳,车慢下来。近卫连的骑兵从两侧靠拢,把马车护在中间。
三角认旗上的“潘”
字在阳光下很醒目。有百姓认出来了,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来。
一个老汉拉着孙子往路边躲,低声说:“潘老爷的车,让让,快让让。”
小孩仰着头看那面旗,眼睛睁得圆圆的。
马车刚到城门洞口,一个军官从门洞里走了出来。
这人头戴八瓣帽儿铁尖盔,盔歪戴着,露出半边油亮的额头。红色布面甲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领口一圈黑渍。甲片上的铜泡钉有的已经掉了,留下一个个黑洞。腰间的柳叶刀刀鞘磨损严重,刀柄上缠的绳子黑油。
他满脸横肉,腮帮子上的肉往下坠,下巴的胡子茬青黑一片。眼睛小,眼白多,看人的时候眯着眼,嘴角往下撇。他伸手拦住马车,手掌粗糙,指甲缝里有黑泥。
“站住!停下!”
他喊了一嗓子,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痰。
车夫老刘勒住马。马车停下来了。
那军官歪着头打量了一下马车,目光从那面三角认旗上扫过,又看了看近卫连的骑兵,最后落在马车的车门上。他叉着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用靴底碾了碾。
“干什么的?”
他问,明知故问。
没有人回答他。近卫连的战士们端坐在马上,看着前方,没有人看他。
他把声音提高了:“奉巡抚令,查东虏倭寇奸细!甭管谁的车,都得下来检查!”
说着,他一挥手。十几个城门军呼啦一下围上来,手里攥着刀枪,站位松松垮垮,有的离马车近,有的离得远,不像是有章法的样子。百姓们吓得往两边跑,有人推着独轮车跑不快,被后面的人催着,车上的筐子歪了,掉了几个红薯出来,在地上滚。
一个城门军伸手去拉车门。手刚碰到把手,就被边虎抓住手腕。身高近一米九的边虎,犹如熊罴般雄壮,手像铁钳一样,那城门军疼得龇牙咧嘴,刀差点掉了。
“松手!”
那军官瞪着眼,往前逼了一步,“你们想造反?这是巡抚的令!”
近卫战士们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他们没有拔枪,只是挡在马车前面,用身体隔开那些城门军。双方相距不到两米,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毛孔。一个近卫战士胸口上的铜扣子反光,晃了那军官一下。
那军官眯了眯眼,又往前逼了一步。他身后那些兵丁也跟着往前挪了几步,但脚步迟疑,有人攥着刀的手在抖。
“老子再说一遍——”
那军官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下车检查!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