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尔开始出汗了。不是热的——虽然太阳已经很高了,但还不到热的时候。是那种不耐烦的、焦躁的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掏出丝帕擦了一下,把手帕塞回口袋,又举起望远镜。
还是没有人。
“这些明国人果然都是野蛮无知的黄皮猴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身边的几个人都听见了。莫兰德上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范德尔把望远镜挂回胸前,在马鞍上挪了挪身子。他想要一场堂堂正正的战斗——他列好阵,明国人也列好阵,然后他的军队像铁锤砸核桃一样把明国人砸碎。这样他回去可以向总督汇报,说他指挥了一场漂亮的会战,用战术和纪律打败了敌人。
但现在,明国人缩在工事里,像一群缩在壳里的乌龟。他可以派兵去攻,但那不是会战,那是攻坚。攻坚是下策,伤亡大,而且不够体面。
他掏出丝帕又擦了一次汗,这次擦得很用力,像是在擦什么东西。
“莫兰德。”
他喊道。
“上校先生。”
莫兰德上尉策马靠过来。
“带一个翻译,去跟那些明国人谈谈。”
范德尔顿了顿,“告诉他们,放下武器,我保证他们的安全。如果他们愿意投降,我会以绅士的礼节对待他们。如果拒绝……”
他没有说如果拒绝会怎样,但莫兰德上尉明白他的意思。
“是,上校先生。”
莫兰德敬了个礼,拨转马头,带着翻译朝明军阵地驰去。
范德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开阔地上,又掏出丝帕擦了一次汗。
——
莫兰德上尉策马走在前面,翻译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两个马身的距离。
翻译骑的是一匹老实的矮马,是从当地土番手里买来的,个头小,步子碎,跑起来一颠一颠的。翻译是个福建商人,四十来岁,圆脸,留着几根稀疏的胡须,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头上戴着瓜皮帽。他被征召来当翻译的时候,心里是极不情愿的,但尼德兰人的总督开了很高的价码,他想了想,还是来了。
此刻他骑在马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明军的火铳会不会突然响起来,把他打成筛子。他见过那些火铳打出来的伤口——在热兰遮城的医院里,有几个被明军打伤的熟番躺在那里,身上碗大的窟窿,有的已经烂了,蛆在肉里爬。他每次路过那间病房都要捂着鼻子快走几步。
明军阵地越来越近。他能看见壕沟了,能看见沙袋了,能看见沙袋后面伸出来的那些黑黝黝的枪口了。
翻译的腿开始抖。
莫兰德上尉倒是很镇定。他骑在马上,腰挺得很直,左手挽着缰绳,右手自然下垂,拇指勾在马裤的口袋里。他的军装是新换的,蓝色的上衣,白色的马裤,黑色的马靴,胸前挂着一枚铜制的徽章,阳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
他相信自己不会被打。他是使者,使者是不受伤害的,这是所有文明国家都承认的法则。他不认为那些明国人有胆量破坏这个法则。
明军的壕沟里,连长探出头来,看见了这两个人。
一个红毛夷,穿得花里胡哨的,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穿长衫的,瓜皮帽,矮马,一看就是汉人。
连长想了想,从堑壕里翻出来,带着一个战士,站在阵地前沿。
莫兰德上尉在距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勒住了马。他打量了一下这个明国军官——戴钢盔,穿草绿色的衣服,腰间挂着一把手枪,脚上是牛皮靴子。衣服很旧,但洗得很干净,钢盔上还挂着几根草叶子,大概是刚从壕沟里爬出来的时候蹭上的。
翻译也勒住了马,从矮马上跳下来,腿有些软,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才站稳。他走到连长面前,拱了拱手,挤出一个笑脸:“军爷,吾乃福建商人,只因懂得尼德兰话,被他们的总督征召来当翻译。军爷莫怪,莫怪。”
连长看了他一眼,问:“这个红毛夷过来作甚?”
翻译转过身,对莫兰德上尉说了几句尼德兰语。莫兰德上尉下了马,整了整军装,走上前来,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翻译听了,转过来对连长说:“军爷,这位是尼德兰陆军上尉莫兰德,他奉范德尔上校之命,前来与驻守此地的明军指挥官谈判。”
“谈判?”
连长皱眉,“谈什么?”
翻译又和莫兰德上尉说了几句,然后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莫兰德上尉说……贵军应遵循绅士和贵族风范,按照双方都应遵循的法则,与尼德兰军人进行交战。否则……否则就请贵军放下武器,向伟大的尼德兰共和国陆军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