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宁绍青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南方。暮色还没有来,但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光影在平原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的树林黑沉沉一片,像是潜伏着的什么活物。
他忽然想起老爷说过的话——“红毛番迟早要碰一碰,要么不打,打就要打疼他们。”
他握紧望远镜,低声自语:“那就碰一碰吧。”
——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第七步枪连一排已经走在了全连前方一二里的地方。
排长姓陈,二十二岁,蓬莱县人,在潘庄学堂读过两年书,后来分到团练军,从班长干到排长。他是典型的山东大汉,个头高大,浑身都是腱子肉,走起路来步子又快又稳。此刻,他正走在全排中间,不时抬头扫一眼两侧的树林。
全排加一个两人无线电小组,一共五十二人。连同他和副排长在内,战斗员共五十人,装备是清一色的五年式六点五毫米卡宾枪——那种枪管比步枪短一截、但射更快、更适合丛林作战的家伙。此外,还加强了两具五年式四十毫米榴弹射器和十支五年式霰弹枪。
这样的火力,在团练军里不算什么,但放在这里,即便是面对红毛鬼,也够用了。
他正想着,前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立刻举起手。全排停下,战士们纷纷蹲下,枪口指向声源方向。陈排长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什么东西在灌木丛里穿行。
前面五十米处,一班的战士已经全部蹲下了。
一班是这排里的尖刀班,走在全排的最前面。班长姓刘,二十六岁,老兵了,参加过鸡笼港之役,脸上有一道疤,是被西班牙人的刺刀划的。此刻,他正蹲在路边的草丛里,手里攥着卡宾枪,枪口对准前方的灌木丛。
他身旁的两个战士,一左一右,呈倒品字形展开。后面十几米,三个三人战斗小组呈左右配置——左边一组,右边一组,最后一组拖后,带着那支榴弹射器。
灌木丛里的声音越来越近。
刘班长的拇指轻轻拨开枪的保险,拉动枪栓,子弹上膛。他的心跳在加快,但手很稳。他想起鸡笼港那一次,也是这样,听见声音,然后——西班牙人就从林子里冲出来了。
灌木丛被拨开。
刘班长的食指扣上扳机。
一只梅花鹿从林子里蹿了出来。
刘班长愣了一下,手指松开扳机。那只梅花鹿站在路中间,睁着大眼睛瞅着他们,一动不动。它浑身棕黄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光,两只耳朵竖着,像是在听什么。
“妈的。”
刘班长低声骂了一句,正要站起来,那只梅花鹿突然撒开蹄子,猛地向一侧蹿了出去,眨眼间就消失在密林里。
刘班长的脸色变了。
在东番岛上,能让梅花鹿这样逃跑的,只有两种东西——云豹,或者人。
“敌——”
他的“袭”
字还没出口,“嗖”
的一声,一支箭矢从林中射出来,当的一声,正中他的钢盔。
刘班长只觉得脑袋一震,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他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倒下。那支箭矢射穿了钢盔的迷彩涂层,然后弹开了,落在地上。
刘班长顾不上多看,抬起枪口,对准箭矢飞来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是最好的示警信号。
“敌袭,战斗!”
刘班长边喊边拉动枪栓,弹壳跳出枪膛,落在地上叮当作响。他再次瞄准,又开了一枪。透过准星,他看见一个脑袋上插着鸡毛、手里还握着猎弓的土番,胸口绽开一朵血花,仰面倒下。
身旁的两个战士也开火了。
“砰砰砰”
的枪声密集起来,子弹穿透树叶,打在树干上噗噗作响。一个正在吹燃火绳的土番被流弹击中肩膀,惨叫一声,手中的火绳枪掉在地上,人也跟着滚进了灌木丛。
但更多的土番从林子里涌了出来。
刘班长看不清有多少人,只看见那些涂着花纹的脸、插着羽毛的头饰、挥舞着的刀和矛,在树影间晃来晃去。他们有的在射箭,有的在投掷标枪,有的在拼命地吹火绳——那些老式的火绳枪,引火的时间足够一个战士打完五子弹。
“打!狠狠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