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草图移到洪台吉脸上,又移回草图。
“其长官‘承政’、次官‘参政’之人选,恐仍需倚重诸贝勒、大臣,尤其是八旗勋贵,方能减少阻力,使制度得以推行。”
他的手指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又放回去。
“此乃权宜之计,先求其形,再谋其神。待制度运行顺畅,权威树立,再图慢慢更迭人选,将权柄彻底收归可信之人手中不迟。”
他的语气谨慎而沉稳,每个字都经过掂量。他说完这番话,微微吐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
洪台吉赞许地看了范文程一眼。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很淡,稍纵即逝,嘴角只弯了一瞬就收了回去,但范文程和宁完我都看到了。
“宪斗深知吾心,老成谋国。”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此议,朕行的是‘阳谋’!”
他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还有一丝对那些即将被这“阳谋”
困住的对手的嘲讽。
“朕明告天下,仿明制,立六部,是为大金强盛,是为扫除积弊,是为了我等能堂堂正正与明国争这天下江山!”
他的手掌在桌案上拍了一下。这一次不重,但节奏感很强,像是在打拍子。
“他们即便看出朕意在集权,面对这堂堂正正、利在千秋之策,又能如何反对?难道要公然承认自己不愿大金强大,只愿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吗?”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不是那种稍纵即逝的淡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嘲讽,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可笑的事情。
“利益需逐步侵夺,局面需缓缓图之。先让他们进入这个框架,习惯了这套规矩,日后如何,便由不得他们了。”
他做了个收网的手势。右手从身体右侧慢慢划向左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收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慢慢合拢,合拢,最后握成一个拳头,停在胸前。
他坐回案前。椅子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的手指落在写有阿敏名字的那份奏报上。
那份奏报放在桌案的一角,纸张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微微卷起。上面写着几行小字,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了。他的指尖在阿敏的名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重重地点了下去。
指腹压在纸面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他的手指在名字上停了一息,然后果断地划向旁边的六部草图。
那道弧线从阿敏的名字出,穿过桌案上摊开的纸张,越过草图上的线条和圆圈,一直划到“吏部”
的位置才停住。动作带着一种不可逆转的决绝,像是在画一条线,把过去和未来彻底切开。
“故,阿敏之罪,必须坐实,必须严惩!不容任何姑息,不容任何转圜!”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逼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要用他的倒下,他的身败名裂,来昭示旧时代的终结,为这新制的建立,祭旗!”
他的手指在“吏部”
的圆圈上点了一下,力道很重,指甲在纸上留下一个浅痕。
“用他的血,来染红我大金的新章程!”
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七八支大蜡同时晃动,火焰先是矮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然后又猛地蹿高,橘黄色的光变成了近乎白色。殿内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瞬,墙壁上三人的影子被扭曲、放大,忽长忽短,忽大忽小,像是三只正在编织一张无形巨网的蜘蛛。又像是三个在暴风雨前夜勾勒蓝图的建筑师,他们的工具不是笔和尺,是权谋和野心。
烛火稳定下来。光晕重新变得均匀,影子也恢复了正常的形状。
窗外的雨声比刚才更密了。雨点敲打着屋檐窗棂,噼噼啪啪,声音比之前急了很多,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户。雨水从瓦当上倾泻下来,不再是滴,而是一道一道的水帘,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殿内的三人都没有说话。洪台吉的手指还停在草图上,压在“吏部”
的圆圈上。范文程和宁完我都看着那根手指。
烛火在铜烛台上燃烧着。七八支大蜡已经烧了一半,烛泪在铜烛台上堆了厚厚一层,有的已经凝固,变成乳白色的硬块,有的还在缓缓往下淌,顺着烛台的边缘流下去,拉出一道细细的、黏稠的线。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屋檐窗棂,噼噼啪啪,像是为这场即将席卷整个金国的制度风暴奏响了序曲。
在这静谧与喧嚣交织的偏殿之内,一个崭新的权力骨架,已在暗夜与密谈中,悄然勾勒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