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串黑点。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像是谁用笔在灰蓝色的纸上点了几个墨点。慢慢地,黑点变大,变清晰,能看出轮廓了——打头的是两艘大船,灰黑色的船身,桅杆高高的,上面挂着旗。后面跟着十几艘更大的船,一艘一艘,排成一列,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码头上沸腾了。
“来了!来了!”
“船!船来了!”
有人欢呼,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那些悬了整整一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船队越来越近。能看清那两艘打头的船了——船身是铁的,漆成灰黑色,船头翘起来,两侧有好几层。桅杆上挂着旗,蓝色的底,上头有图案,看不清是什么。烟囱里冒着烟,黑烟滚滚,被海风吹散。
后面的铁船更大。八千吨级的蒸汽商船,在十七世纪的海面上,简直是神话里的东西。一艘一艘排成队,缓缓靠过来。船上也有人,在船舷边站着,朝码头这边挥手。
铁山营的士兵们开始维持秩序,让百姓分批登船。跳板搭上码头,又长又宽,但还是有人不敢走,怕掉下去。士兵们一个一个扶着,牵着,领着,送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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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艘船的舱门口都站着人,清点人数,安排位置。百姓们扶老携幼,鱼贯而上。有人上船前回头看了一眼,看着住了多年的岛,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看着那些远远站着的人影。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上船。
毛文龙站在码头高处,看着这一切。
他的身后站着边乙和几个警卫排战士。他望着那两艘铁甲船,望着那些冒着烟的烟囱,望着那些鱼贯而上的百姓,一言不发。
杨宽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帅,愿追随的军民,加上铁山营,共一万七千余人,预计午时前登完。船队会先送他们去耽罗岛,然后再回来接下一批。”
毛文龙点点头。
他忽然问:“这船……都是潘先生的?”
杨宽道:“是。”
毛文龙不再说话。
午时正。
第一批百姓已经登船完毕。码头上只剩下毛文龙和他的亲随,还有铁山营的战士们。那些大船一艘一艘离岸,缓缓驶向海面,船舷边站满了人,朝码头这边挥手。
杨宽道:“大帅,该上船了。”
毛文龙点点头,走向冒着黑烟的蒸汽交通艇。
“呜呜呜……”
交通艇慢慢调转方向,发出几声呜叫,螺旋桨加速转动,推动小艇向远处的那条铁甲船驶去。
艇艉的螺旋桨转得很快,搅起白色的浪花。
靠近了,毛文龙才真正感受到这船的庞大——那铁铸的船身像一堵墙,高得看不见顶。他顺着舷梯往上爬,爬了很久才到甲板上。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向他敬礼,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迎上来,抱拳道:“大帅,卑职杨霖,致远舰舰长。奉潘老爷之命,前来接应。”
毛文龙还礼:“有劳杨舰长。”
杨霖引他登上舰桥。那是一间不大的舱室,三面都是窗,能看见外面。从窗口望出去,整个皮岛尽在眼底——那些破破烂烂的窝棚,那些烧焦的废墟,那些还在冒烟的营房,都变得那么小,那么远。
毛文龙站在窗前,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岛,久久不语。
八年了。
当年,他带着一百多人渡海过来,在这岛上扎下根。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地。他和士兵一起砍树,一起盖窝棚,一起挖井,一起种地。八年,从一百多人到十几万人,从一无所有到割据一方。
他把人生最好的八年,留在了这座岛上。
如今,他要走了。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他是东江总兵,是十几万人的主心骨,他不能在别人面前掉眼泪。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杨霖:“杨管带,潘老爷现在何处?毛某想当面谢他。”
杨霖道:“回大帅,老爷去了阿美利肯,不期将归。”
毛文龙一愣:“阿美利肯?那是何处?”
杨霖笑了笑:“很远的地方,在海的那一边。”
毛文龙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转身,继续望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