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身后不远处,东林的人走得很快。
倪元璐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钱龙锡、练国事跟在他旁边,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杨言直走在后头,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
走出午门,倪元璐终于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今日只是开始。”
钱龙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练国事接过话头:“施凤来这一去,内阁就空了。接下来,就看谁进阁了。”
倪元璐点点头:“韩爌、钱龙锡,都该进。还有……”
他说了几个名字,声音越来越低,消失在午门外的风里。
杨言直走在最后头,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
他心里还在想着刚才殿上皇帝说的那些话。“堪核”
“暂停阁务”
“待查明之后再做定夺”
——这些话,听着是秉公办理,可细细琢磨,总觉得哪里不对。
皇帝没表态。
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阉党该除”
,也没说过一句“东林该用”
。
他说的是“杨言直风闻奏事其心可嘉”
,可紧跟着就是“是否属实空口无凭”
。他说的是“施凤来等暂停阁务”
,可紧跟着就是“待查明之后再做定夺”
。
两句话,两头都说了,两头都没说死。
杨言直忽然觉得有点冷。
这十七岁的皇帝,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太阳挂在头顶,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疼。
远处,午门的钟声敲响了。
一声接一声,悠长而沉闷,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钟声惊起一群停在屋脊上的乌鸦,那些黑色的鸟扑棱棱飞起来,在天空中盘旋着,“呱呱”
地叫着,叫得人心里发毛。
午门旁边,一个老太监站在廊下,看着散朝的百官。
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见过万历爷,见过泰昌爷,见过天启爷,如今又见了崇祯爷。他见过国本之争,见过红丸案,见过移宫案,见过魏忠贤得势,也见过魏忠贤垮台。
今天这场面,他太熟了。
换了一茬又一茬,斗了一辈子。今天你参我,明天我参你。今天你赢,明天我赢。赢来赢去,都是这些人。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太阳还是一样的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照了几百年了,还是这样。
只是不知道,还能照多少年。
他转身往回走,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午门外,百官渐渐散尽。
广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风,还在吹。
那些方才还站在这里的朝服、梁冠、玉带、朝笏,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面红耳赤的争吵、你来我往的攻讦,都被风吹散了。
午门的钟声,还在响着——
当,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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