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摇头,“咱家当年所为,私心多过公心,过大于功。”
潘浒含笑道:“某此番来,一是拜会魏公,二是有事请教。”
“请教不敢当。”
魏忠贤谦虚道,“老夫如能说之,必言无不尽。”
潘浒问:“以公之见,大明症结何在?”
魏忠贤伸手烤火,目光盯着炭火,仿佛在翻阅记忆中的奏章账簿。良久,才缓缓开口:“既蒙垂问,老夫便多说几句。”
他笑了笑,随即正色。
“其一,财政崩了。”
魏忠贤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万历四十六年,太仓存银不足百万。辽事起,亩加九厘,天下怨沸。至天启朝,辽饷逾二千万两,而边事愈糜。财从何出?唯加赋于民。陕省连岁大旱,库无赈银,民何以活?王二之反,实官逼民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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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党争误国。”
他语带讥讽,“东林、浙楚诸党,所争者权也,孰为争国?言官风闻搏直名,武将动辄获咎,孰敢效死?熊廷弼传首九边,岂独败军之罪?实楚党倾颓,廷无援耳。孙承宗老成去位,阉党固可憎,然东林辈岂尽纯臣?”
“其三,军制腐朽。”
魏忠贤看向潘老爷,“某尝提督京营,额兵三千,实存不足八百,甲仗朽坏。尔之铁山营,一人所费抵京营十卒,然战力恐百倍不止。非兵弗愿战,实自上而下,靡有不腐:卫所田亩遭侵,军户逃逸过半;将校虚冒空饷,士卒全无斗志;火器敝旧,战法板滞,以此抗建州铁骑,岂有胜理?”
潘老爷追问:“根源何在?”
魏忠贤眼中锐光一闪,那是久违的、属于司礼监掌印的锋芒:“在江南豪门,累世朱紫,盘踞要津,上截国税,下夺民利,实乃附于社稷之巨蠹!”
他声音陡然提高,手指轻叩桌面:
“松江徐氏,阶之后也,占田三十万亩,隐户数千。苏州申氏,时行之族,专榷丝利,岁入百万而锱铢不纳。彼辈口诵‘为生民立命’,然廪中陈粟腐蠹,宁弃之不粜升斗于饥民!”
魏忠贤越说越激愤:“东林诸绅,多起江南,朝列羽翼,乡拥阡陌,市通股舶。其口称‘君子喻于义’,而室盈阿堵;叱‘阉党蠹国’,而自免税课。昔年咱家征榷矿商之利,何以被詈为‘阉祸’?正触其膏肓耳!先帝所以委信咱家者,盖深知:国库若涸,万事皆虚!”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
潘老爷缓缓点头:“此辈不除,社稷无宁。彼已视国祚如私业,黎庶如刍狗矣!”
魏忠贤苦笑:“潘帅明鉴……然何以除之?彼辈操持科第,垄断清流;姻党勾连,根深柢固;更握清议权柄,指忠为奸,众口铄金。老夫当年权倾朝野,欲动其根本,犹遭反噬若此,遑论他人?”
对话转入对两位皇帝的评价。
提到天启,魏忠贤眼神复杂:“先帝明睿,知人善任。斫木虽为所好,而国事未尝少懈。信重老夫,以制衡朝堂,支撑辽饷。天若假年十载,未必不可徐图转圜。”
提到崇祯,他叹息:“今上锐意中兴,其志可嘉。然性多疑,求治过急。黜老夫以收人心,实自折股肱,失斡旋之枢;亟欲底定辽事,恐弃稳扎之策。朝中既无制衡,东林便能匡济乎?恐门户之争愈炽矣!”
潘老爷道:“圣上诚为英主,然……未谙世途之险,未察人心之谲。”
魏忠贤深深看他一眼:“潘帅洞悉机微。”
炭火已添新炭,茶壶冒着白汽。潘老爷将一盏茶推到魏忠贤面前,语气郑重道:“魏公可愿明日观铁山营操演?潘某欲借公之法眼,辨此军与旧营根本之异。”
魏忠贤初时推辞:“咱家已致仕,一介白身,不宜再过问军事。”
潘老爷正色:“非关军政。唯欲令公知:大明犹可救。其方不在庙堂空论,而在实心任事。”
魏忠贤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望向窗外,晨光中可见远处训练场飘扬的旗帜。
良久,他转过头:
“潘帅所图者大。咱家虽耄,犹能辨之:君非凡贾,亦非俗将。”
他顿了顿,“好,咱家就去看看。”
他随后又强调:“然咱家不再问权,种菜养鸡了此残生,便是福分。”
潘老爷颔首:“魏公放心。”
魏忠贤却道:“潘帅,你手握强军,心存大志,但……切记,不可学咱家当年,树敌太多。敌多则险,险则易覆。”
潘老爷正色道:“魏公提醒的是。我的敌人不在朝堂,而在那些将国运民命视为私产的蛀虫巢穴里。朝堂诸公,若能办实事,便是同道;若只知空谈误国,也不值得费心为敌。”
魏忠贤怔了怔,随即缓缓点头:“好气魄。那咱家便拭目以待。”
翌日,铁山营训练场。
观摩台上,魏忠贤披了件黑色貂裘,潘老爷陪坐一旁。杨宽在台下指挥。三千二百名官兵列成方阵,深蓝色军服在初冬阳光下肃杀整齐。
魏忠贤第一眼看到军容,便坐直了身体。他执掌过京营,见过最好的班直侍卫,但眼前这支部队的气质截然不同——那不是仪仗的华美,而是实战的凝练。每个士兵站如松,眼神平视前方,无一人晃动。
“京营若有此一成,何至于此……”
魏忠贤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