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昌镐忍不住问押送的兵士。
那兵士瞥他一眼:“才训了一个月。”
一个月?赵昌镐心中发寒。这些人的精气神,比许多卫所的老兵都强。
马车继续前行,来到濒海的实弹射击场。
枪声在这里汇成一片暴雨。
赵昌镐看到三种火铳。一种短小些,像是马铳,兵士们单手握着射击;一种稍长,有木托,抵肩瞄准;还有一种奇形怪状——圆盘状的弹匣在上方,枪身粗短,射击时“哒哒哒”
响成一片,弹壳如雨点般跳出。
“那是冲锋枪。”
押送兵士见他们好奇,难得解释了一句,“六年式,一秒能打十发。”
赵昌镐咽了口唾沫。一秒是多久?眨眼间十发,岂不是说,一人就能抵十杆鸟铳?
更远处,几挺重机枪正在嘶吼。枪口喷出尺余长的火焰,子弹打在数百步外的土坡上,溅起漫天烟尘。那枪声密集得没有间隙,像是有人在撕扯巨幅的布匹。
“那是重机枪。”
兵士又说,“一挺能压住千人队甚至万人队。”
赵昌镐腿开始发软。他甚至能想象到,对上这样的火器,那就屠杀。
可这还没完。
最后一站是炮兵射击场,设在最东边的海岸。
刚到场地边缘,震耳欲聋的炮声就扑面而来。
赵昌镐看到了一排火炮。大的需要骡马牵引,炮管粗如海碗;小的两人就能抬着走,炮口细长。还有更奇怪的——炮身短粗,架在两条腿似的支架上,炮手将炮弹从炮口滑入,然后捂耳蹲下。
“轰!”
炮口喷出火焰,炮弹呼啸而出,在数里外的海面上炸起一道冲天水柱。
“那是迫击炮。”
兵士的解说还在继续,“曲射的,能打山后面的目标。”
赵昌镐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耳朵在嗡嗡作响,眼前是弥漫的硝烟,鼻子里全是火药味。海面上,爆炸此起彼伏,水柱如林,火光闪烁。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场真正的海战——战舰对轰,血肉横飞。
“走。”
兵士推了他一把。
赵昌镐踉跄迈步,才发现双腿已软得不听使唤。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锦衣卫手下,个个面如土色,有几个甚至需要互相搀扶才能走路。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这支军队,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不,是超出了整个大明的认知范畴。
北大营,登莱团练陆营指挥部会客厅。
赵昌镐被带进来时,腿还是软的。
厅内陈设简朴,青砖地,白灰墙,正中一张长条桌。桌后端坐一人,正是潘浒。
赵昌镐只看了一眼,就“扑通”
跪下了。
那不是因为他认出了潘老爷——他根本没见过。而是因为,那人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让他膝盖发软。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势,像是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又像是……手握生杀大权的漠然。
“我这里不兴跪礼。”
潘浒开口,声音平淡,“往后就别再跪了。”
赵昌镐慌忙起身,躬身道:“是,是,潘老爷说的是。”
“坐吧。”
赵昌镐哪敢真坐?可潘浒又补了一句:“你站着,我总得仰着脖子说话,不大舒服。”
他这才战战兢兢在客椅边缘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潘浒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片刻,缓缓开口: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都是好汉。自先帝万历四十四年,奴酋反明以来,锦衣卫北镇抚司无数好汉前赴后继,深入敌后,刺探军情,为国捐躯。辽东那片黑土下,埋着不少锦衣卫的忠骨。”
赵昌镐怔住。他没想到,潘浒开口第一句,竟是这个。
“是故——”
潘浒继续道,“某无意伤害诸位。昨日桥上,是贵属下先拔刀,我军才被迫还击。”
赵昌镐低下头:“是手下人不懂事。”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