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烈,潘庄东南五里一处新辟的旷野上,却人头攒动。彩棚高搭,红绸飘扬,棚前空地上黑压压站了数百人——有穿绸缎的士绅,有短打扮的工匠,更多的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乡民,个个伸长了脖子。
人群中央,一座黄土垒起的高台。台上立着两人。
左边是登莱巡抚李嵩,绯袍乌纱,面容端肃。右边却是位穿着深蓝棉布直身、外罩半旧比甲的汉子,四十许年纪,面色黝黑,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正是刚从辽东押运军资返回的潘家二爷,潘浒。
“诸位父老乡亲!”
潘浒声如洪钟,压住了场下的嘈杂,“今日,潘某在此宣告一事——黄县煤矿至潘庄清洋河东岸,将修建一条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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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路?”
“铁做的路?那不得滑死牛马?”
“潘老爷又要弄新花样了……”
“老爷又要施展什么神通了……”
潘浒抬手,场下渐静。他继续道:“此路由我潘庄独资筹建,已得巡抚衙门允准,特设‘登莱铁路筹理局’专司其事。今日,便是奠基开工之日!”
说罢,他侧身拱手:“有请李抚台为此路题词。”
李嵩微微颔首,早有书吏捧上笔墨纸砚。他挽袖提笔,在铺开的丈二宣纸上挥毫泼墨,八个大字跃然纸上:
“铁轨通衢,利泽登莱。”
字迹浑厚雄健,力透纸背。
实际上,李府台对这铁轨、铁路究竟是何物,也是毫不知晓。
场下懂书法的士绅纷纷喝彩:“好!颜筋柳骨,抚台大人好笔力!”
“吉时已到——”
司仪高喊。
潘浒与李嵩各执一把系着红绸的铁锹,走向台前那块汉白玉奠基石碑。碑旁已挖好浅坑,内铺一层石灰、一层朱砂——这是潘家庄学堂工科生按《营造法式》改良的奠基法,据说可防虫蚁。
两人同时铲土,黄褐色的泥土洒向基石,簌簌有声。
几乎同一时刻,百里之外的黄县城北,另一场奠基仪式也在进行。那里由白禧主持,虽无高官显贵,却也聚集了包括技工、铁道工人在内的上千人。
两处硝烟几乎同时腾起,如两条灰龙同时跃入五月晴空。
潘庄的仪式完毕,士绅商贾被引至彩棚内用茶。
棚外空地上,却仍聚着许多百姓,围着几名身穿灰色细布短衣、头戴藤编盔的年轻人在问东问西。
这些年轻人都是潘家庄学堂工科第三批毕业生,胸前的铜牌上刻着“铁路筹理局测绘科”
字样。
“这位小哥,你给咱细细说说,这铁路到底是个啥物事?”
一位花白胡子的老汉扯住其中面善的一个。
那技术员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名叫陈实,是登州本地农家子,一年多前进入学堂时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此刻却毫不怯场,耐心解释道:“老伯,铁路就是在平地上铺两条铁轨——您想啊,就像咱家里的门轨,只是放大了,用精铁铸成。轨道上跑一种叫‘蒸汽机车’的铁车,这车不吃草料,烧煤,靠蒸汽推动,力气却比一百匹马还大,能拉着几十节装满煤、铁的车厢跑。”
“能跑多快?”
“一时辰能跑二百四十里。”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一个精瘦汉子扳着手指算:“从黄县到潘庄最多一百多里……那岂不是半个时辰就到?现在走官道,骡车得走整整一天!”
“正是如此。”
陈实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卷草图展开,“修成后,煤炭、铁矿石等大宗货物就能用铁路运来,一节车厢就能装两万斤,运费比以往减少许多。”
他指着图上几个圈点:“沿线我们规划了多个站点或者货站,货物都能通过铁路往来。货物流通快了,作坊、商铺自然跟着兴旺。登州、莱州二府,从此就真连成一体了。”
“那得花多少银子啊?”
有人咋舌。
这涉及到机密,陈实笑而不答,转而道:“不管花多少钱,都是老爷为登莱商民着想。今后,铁路一通,货物不但运价下降,而且还运得快,沿线还能兴起许多客栈、饭铺、修理铺……”
他指向远处已开始勘测的队伍:“瞧,那边在测地形。最难的是遇山开隧、遇水架桥。咱们登州多丘陵,从黄县到潘庄要过三道岭、两条河。最大的难关是黑石岭,按测算得凿一条两百步长的隧道。”
“你们这些娃娃,能成吗?”
老汉仍有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