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浒端起茶盏,“汪先生请讲。”
他没有立即谈正事,先让丫鬟将姐妹花带下去安置,又命人收起黄金字画。这番举动,既接受了礼物,又保持了距离。
汪铭德看在眼里,心中更添几分谨慎。
“潘老爷——”
他斟酌词句,“登莱商行出品的‘雪盐’,汪某有幸尝过。色白如雪,味纯无涩,实乃盐中极品。更难得的是,价格公道,与市价齐平。这般品质,这般价钱,若铺开售卖,淮扬百姓有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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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漂亮,先捧后探。
潘浒微微一笑:“汪先生过誉。雪盐不过是阿美利肯寻常食盐,品质尚可,价格也还公道。潘某南下,带了些来试试水,看看淮扬百姓是否喜欢。”
“喜欢,自然喜欢。”
汪铭德连连点头,“只是……”
他顿了顿,观察潘浒神色,才继续道:“只是淮扬盐市,自有规矩。各盐场、盐商、盐店,多年来形成一套章程,维持市场平稳。潘老爷的雪盐品质太好,价钱又低,一旦大量上市,恐怕会……搅乱市场。”
终于说到正题了。
潘浒放下茶盏,似笑非笑:“汪先生的意思是?”
“不敢不敢。”
汪铭德忙摆手,“汪某只是提醒。盐业关系民生,也关系朝廷盐税。市场一乱,盐税收不上来,朝廷怪罪,地方官为难,盐商受损,百姓……也未必真能得利。”
他说话极有技巧,不提自己利益,却搬出朝廷、地方官、百姓,将一己之私包装成大局考量。
潘浒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露出思索之色:“汪先生言之有理。那依您之见,该如何是好?”
厅内静了片刻。
汪铭德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借机整理思绪。他放下茶盏,脸上笑容更温和几分:“潘老爷,生意场上,有句话叫‘和气生财’。相争伤财,合则聚利。”
“愿闻其详。”
潘浒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很感兴趣。
“雪盐品质上乘,若与淮扬现有盐市硬碰硬,双方难免损耗。”
汪铭德缓缓道,“不如……合作。”
“如何合作?”
“淮扬各家盐商的店铺遍布南直隶,分销网络覆盖南北。”
汪铭德声音平稳,却透着自信,“潘老爷的雪盐,可由盐商商帮代为销售。价格嘛……可按品质适当上浮,利润双方分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此,潘老爷无需费心于售卖和运输,省时省力;商帮也能借雪盐品质,提升利润;市场平稳,朝廷盐税无虞,百姓也能买到好盐。可谓三赢。”
话说得漂亮,算盘也打得精。
潘浒心中冷笑。盐商这是想将他纳入麾下,用他们的渠道销售雪盐,利润分成。看似合作,实则是收编——雪盐成了他们手中的又一种商品,定价权、销售权都在他们手里。而他潘浒,只能坐等分成,想要扩大产量、降低价格、冲击市场?不可能。
但他面上却露出满意之色:“汪先生这个提议,倒是周全。”
汪铭德心中一喜。
他事先做过详细调查,知道这位潘老爷的脾性——
其一,吃软不吃硬。金陵城的魏国公府,起初想强压,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后来放低姿态,双方反倒缓和了关系。
其二,此人武力强横。淮北贼张二,聚啸黄淮多年,凶名赫赫。潘浒率数百团练兵北上,一战灭其主力,张二被穿在杆子上,嚎了三天才断气。这般狠辣手段,淮扬地界上没人不怕。
再者,他喜欢黄金、字画瓷器,尚未娶妻(家中仅一位姨太太),而且与宋家那位寡居的长媳来往颇密。故而,商帮特意寻了那对姿容柔美、高挑丰腴的姐妹花,投其所好。
如今看来,这番功课没白做。潘浒对低姿态很受用,对合作提议也有兴趣。
“潘老爷觉得可行?”
汪铭德趁热打铁。
潘浒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作深思状。
他在想什么?
汪铭德自然不知。
潘浒抛出“雪盐”
,本意根本不是要争夺高端食盐市场。老百姓吃的是粗盐,一斤十几文钱,谁舍得买五十文一斤的细盐?他的目标,从来不是盐。
雪盐是饵。
他要钓的,是淮扬盐商这条大鱼。
如今,鱼已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