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子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见马车停下,立刻满脸堆笑迎上来,躬身作揖,殷勤得近乎谄媚。两个小厮小跑着搬来脚凳,放在车边。
虞娇娥扶着丫鬟钏儿的手下车,对门子点了点头,没说话。
进了大门,是一道照壁,转过照壁,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直通前厅。甬道两旁站着几个丫鬟婆子,见虞娇娥进来,纷纷低头行礼,口称“少夫人”
。
声音恭敬,姿态谦卑。
可虞娇娥知道,这些人转过身,就会换一副嘴脸。
“一个寡妇,整天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就是,还跟外男谈生意,谁知道暗地里做什么勾当……”
“看她那身段,胸大得像奶妈,也不知给谁看……”
这些议论,她不是没听过,早就不觉着烦恼了。她甚至觉得好笑——胸大怎么了?非得像你们一样,瘦得前胸贴后背,风一吹就倒,才叫美?
穿过前厅,绕过一道回廊,便是内宅的入口——垂花门。
这是大户人家内外宅的分界线。垂花门雕梁画栋,檐下悬着两只红灯笼,门上挂着珠帘。到了这里,外男就不能再进了。吕叔和虞家的护院们停下脚步,目送虞娇娥带着钏儿走进门内。
刚跨过门槛,迎面就碰见两个人。
一个是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深蓝色直裰,面白无须,神色冷漠。这是宋府的大管事,姓宋,是宋家的远房亲戚,在府中权势不小。
另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绿绸长衫,面皮白净,但眼袋浮肿,一看就是酒色过度。此刻他正摇着一把折扇,虽然天气根本不热。
这是宋家二公子,宋尚德。
“大少奶奶回来了。”
大管事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老爷吩咐,您若回来,请去厅堂议事。”
虞娇娥点点头:“知道了。”
她还没来得及迈步,宋尚德就凑了上来,笑嘻嘻地拱手:“嫂嫂一路辛苦!这雨天路滑,可要小心脚下。”
说话时,一双眼睛在虞娇娥身上打转,尤其在胸前停留了片刻,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邪意。
虞娇娥心里一阵恶心,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欠身还了个礼:“有劳二叔挂心。”
宋尚德是个十足的纨绔,文不成武不就,整天就知道吃喝嫖赌。更恶心的是,他对这个寡嫂一直心怀不轨,有次喝醉了,竟当着几个狐朋狗友的面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兄终弟及,古来有之……”
要不是宋老爷还要脸面,重重责罚了他,真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每每想到这些,虞娇娥就觉得,能经常外出打理生意,真是上天对她的恩赐。若真像寻常寡妇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关在这深宅大院里,她恐怕早就疯了。
继续往里走,穿过一条长廊,又过了一道月亮门,便进入另一处庭院。这里是宋老爷和宋夫人日常起居的地方,除了正房、厢房、书房,还有一间小小的佛堂。宋夫人自从长子死后,就整日在佛堂诵经念佛,四年如一日,几乎不出门。
庭院里种着几棵高大的银杏树,此时刚刚发芽,枝叶还不够茂密,但已能想象夏日遮天蔽日的景象。树下阴影浓重,几个婆子静静侍立,面无表情,整个院子弥漫着一股沉沉的、近乎死寂的气息。
就连一向活泼的钏儿,到了这里也收敛了笑容,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还没走到正房门口,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年轻人怒气冲冲地走出来。
这人二十多岁,穿着青衫,头戴方巾,正是亡夫的三弟,宋尚能。他脸色铁青,一看见虞娇娥,表情更是难看,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牝鸡司晨!”
说完,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从虞娇娥身边擦过,快步离去。
虞娇娥站在原地,面色平静。
宋尚能是个“志大才疏”
的典型,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整天想着做一番大事业,可连一间铺子都管不好,且刻薄寡恩,毫无担当,出了事永远怪别人。
牝鸡司晨?她心中冷笑。若没有她这个“牝鸡”
在外奔波,你们宋家这几房人,哪来的锦衣玉食?
厅堂里光线有些暗。
虽是白日,但因为下雨,窗纸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靠墙的条案上点着两盏油灯,火苗摇曳,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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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庚甲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这是个瘦小的老人,年近花甲,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干涸土地上的沟壑。他头戴东坡巾,身穿赭色绸衫,乍一看像是个普通的老儒生。可那双眼睛——浑浊,深沉,偶尔闪过一丝精光。
庚甲,取自《太玄·断》,范望注解说:“庚,义也;甲,仁也。”
取仁义之意。一个商贾人家,给儿子取这样的名字,可见当年宋老太爷也是望子成龙,希望儿子能读书入仕,光耀门楣。
可惜宋庚甲终究走了商路。他从小在铺子里当学徒,吃尽苦头,凭着过人的精明和狠劲,一点点攒下家业,成为淮安数得着的大豪商。或许是因为年轻时拼得太狠,如今年纪大了,身子骨一直不好,常年咳嗽,畏寒怕风。
“娇娥回来了。”
宋庚甲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