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用沉吟片刻,忽然问:“城中粮仓、武库的看守,近日可曾懈怠?”
“这……”
林游击有些尴尬,“冬日苦寒,守夜的弟兄难免躲懒,偷空去背风处烤火。末将已责罚过几次,但……”
纪用摆手打断:“责罚无用。你越罚,他们越怨,越容易被人钻空子。”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咱家有个法子,叫‘明查暗钓’。明面上,你今日就张贴告示,就说为稽查奸细、安置良民,所有新入城者需至官衙登记,领取‘暂住凭牌’,无牌者不得租赁屋舍、经营买卖。官府会在城隍庙旁设粥棚、暂居窝棚,供无亲友投靠者容身。”
林游击眼睛一亮:“此法甚好!名正言顺,将生面孔都拢在一处,便于监视。”
“不止。”
纪用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暗地里,你从亲信家丁中挑十个机灵可靠的,扮作难民、货郎、乞丐,混进城去。要他们记清所有新面孔,特别是那些不急着找活计、反而常在各处溜达、跟人搭话的。再设一饵——”
他声音压得更低:“让你帐下书吏,扮作从关内来的粮商,在热闹酒肆里喝酒,佯装醉后失言,就说‘关内冬饷已到山海关,计银二十万两,不日将发往宁锦’。这话要说得含糊,但又让人能听清。看谁会去打听,谁会暗中传递消息。”
林游击抚掌:“妙计!下官即刻去办!”
当日下午,锦州四门便贴出了告示。衙役敲着锣沿街吆喝,引来不少百姓围观。人群议论纷纷,有赞官府周全体恤的,也有骂多此一举的。人群中,一个挑着杂货担子的货郎看了几眼告示,眼神闪烁,悄然退出了人群,担子颤悠悠,消失在小巷深处。
这货郎正是王普。他城东“福来客栈”
二楼一间临街客房,当做临时商铺,兜售棉布、针线、器具等等,收售皮货、人参、药材等等,偶尔走街串巷上门去收货。这些时日,他已将锦州城防摸了个七七八八。
酉时初,天色已暗。客栈大堂里客人不多,王普坐在角落慢吞吞吃一碗素面。门外传来三声梆子响,接着是打更人沙哑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个香客打扮的中年人掀帘进来,头戴暖帽,手持一串念珠,径直上了二楼。王普又吃了两口,放下几个铜钱,起身回房。
房门虚掩。他闪身进去,反手闩门。
屋内没点灯,只有窗外积雪映进的微光。那香客——艾先生,立在窗边阴影里,见他进来,微微点头。
两人没有寒暄。王普从床板夹层里取出一张寸许宽的纸条,递过去。纸条上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的却是药名与斤两,唯有特定顺序解读,方能得真意。
艾先生就着窗外微光快速看完,指尖一搓,纸条卷入袖中。
“上面新令。”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细查宁远是否运来粮饷、新奇火器,特别是形制不同于红衣炮者,若有,设法知其名目、数目、安置方位。”
王普默默记下。
艾先生又道:“客栈外有眼线。昨日有个生面孔的乞丐,在对街墙角蹲了一整天。”
王普心头一紧,快步走到窗边,掀帘一角——对面墙角空空如也。
艾先生放下帘子,“本月三十,子时三刻,老地方见。”
他没说完,只深深看了王普一眼,转身拉开门缝,侧身闪出,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普收敛好心情,仿佛什么都发生似的。明知这处客栈已被明军探子盯上了,他却动不得,一旦搬去别处,势必会招惹明军探子的注意。
以静制动,但也要暗中做好准备。
宁远城西,军营。所谓军营,不过是民房废墟间搭起的联排窝棚,覆着茅草和旧毡,寒风吹过,呜呜作响,缝隙里不时漏下雪沫。棚内没有床,地上铺着干草,兵士们裹着薄被蜷缩着,靠彼此的体温取暖。空气里弥漫着汗馊、脚臭和劣质炭火的气味。
靠门的角落,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给一个老兵揉腿。他自称姓刘,行四,自称是关内来的游方郎中,因兵乱滞留在宁远,愿免费为将士诊治伤病,换口饭吃。营官见他医术尚可,又自带草药,便允他在营中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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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哥,你这腿是陈年旧伤,寒气入骨,每逢天冷必痛。”
刘四手法熟练,将药膏涂在老哨总膝盖上,用布条缠紧,“这药膏是我家祖传的方子,活血驱寒,连用七日,能缓些。”
老哨总姓胡,五十出头,脸上刀疤纵横,左腿在辽阳之战中受过箭伤,骨头虽接上了,但每逢阴冷便疼得钻心。他靠着土墙,长吁一口气:“刘先生,多谢你了。这鬼天气,真是要命。”
“军爷们守土保民,辛苦。”
刘四收起药罐,状若随意,“我这几日看营中兄弟,好些人还穿着秋衣,这寒冬腊月,怎么熬?”
“熬?”
胡哨总苦笑,“硬扛呗!去年存的旧衣翻出来补补,窟窿大的,塞点芦花。炭火?每日就那么一小筐,一个棚十几号人分,烧不了两个时辰。上头说关内会拨冬衣冬炭,可等到现在,影子都没见!”
刘四压低声音:“我前日去总兵府后街送药,听见里面吵得厉害,像是满帅的声音……”
胡哨总摆摆手,凑近些:“满帅前日从山海关回来,脸黑得像锅底。听说跟王经略吵了一架。要冬衣,王经略说‘朝廷未拨’;要火药,又说‘库存不足’。袁抚台在中间说和,但……唉,上头斗法,苦的是咱们。”
“袁抚台也做不了主?”
“袁抚台是好官,可……”
胡哨总摇着头,欲言又止。
刘四点头,叹道:“也是难。我听说锦州那边更苦。”
胡哨总苦笑着说:“这时节,哪里不苦啊?!”
正说着,棚外传来喝骂声和鞭响。两人探头望去,见一个把总正鞭打一个缩在墙根的年轻兵卒,骂他偷藏炭块。那兵卒抱着头不敢吭声,旁边几个同袍想劝,被把总瞪了回去。
胡哨总啐了一口:“妈的,有本事找阎总督、王经略去,打自己弟兄算什么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