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无星,黑得像墨。
亥时,父母房里的鼾声传来。
孙德奎敲开东厢房门。
油灯如豆,孙德昌没睡,坐在炕沿对灯发呆。桌上那匹棉布摊开着,他手指无意识摸着布面。
“哥?”
孙德昌抬头。
孙德奎进屋,关门。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说实话。”
孙德奎直直盯着他,“你到底怎么来的?谁派你的?”
孙德昌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沉默着,沉默了足足十息。然后,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一物。
半块玉佩。
白玉,雕螭纹,断裂处参差。
孙德奎呼吸一滞。
这是祖父传下的双螭佩,他半块,德昌半块。辽阳失散时,德昌那块被抢了。
“这玉佩……”
孙德奎声音发颤,“怎么在你手?”
孙德昌低头看着玉佩,拇指摩挲着断裂处。
“镶白旗的主子给我的。”
他声音很低,但清晰,“他说……只要我办成一件事,就还我全家自由,脱去包衣籍。我老婆、我儿子、我妹妹,都能活。”
“什么事?”
孙德昌抬起头。
油灯光在他脸上跳动,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完全没了白天的热情孝顺。
“要你帮忙。”
孙德奎跌坐在凳子上:“你……你当了建奴的细作?”
“细作?”
孙德昌苦笑,那笑比哭难看,“哥,我在辽东种地五年,天不亮下地,天黑才回。我老婆给庄头当洗衣妇,手泡得溃烂……”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去年冬天,我女儿……发烧。庄头不给请郎中,说‘包衣的命不值钱’。孩子烧了三天,没了。”
孙德奎攥紧拳头。
“镶白旗的人找到我,来,能活,不来,全家死。”
孙德昌盯着他,“你说我怎么选?哥,当年你没带我走,我不怨你。但现在,你能救我们两家。”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价码。
白银五千两。先付一千两安家,事成付清。
事成后,保两家老少全数去关内、去江南,并给钱粮田宅。
孙德昌声音平静得可怕:“一是要岛上的布防图。二是要搞清楚觉华岛与登莱的关系,武备钱粮的来源。越详细越好。”
孙德奎浑身发抖。
“你……私通建奴,抓住就是杀全家!”
孙德昌点点头,“但是你也想想——你跟着金冠这么多年,升官发财没你的份,憋不憋屈?”
句句锥心,孙德奎脸色惨白。
孙德昌语气缓下来,像在劝一个迷路的孩子。
“哥,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等咱们去了关内,就说是我做生意发财,接你们享福。”
“那边说了,只要详细情报,不会让你手上沾血。”
“五千两银子,即便是在江南,也能买上一所好宅子和几百亩地了,子孙受益。最重要的是——自由。咱们两家,再不用担惊受怕。”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晋商会票,票上印着“伍佰两,晋商商会,见票即兑”
,并且加盖了晋商商帮的红色印签。
“这是定金。事成之前,我会好好孝顺大伯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