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奎脚步一顿。
酒醒三分。
“老家?”
“可不是!”
张婶凑近,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一个后生,二十多岁,说是你堂弟,好像叫德昌?跟你爹娘聊得可热乎了,我路过听见笑声呢!”
她比比划划:“那后生带了不少东西,有点心、布匹,还挺孝顺。你爹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孙德奎脑子里嗡的一声。
堂弟孙德昌?天命五年辽阳城破时,德昌一家没逃出来。后来辗转听说,德昌被编入镶白旗庄子当包衣,种地纳粮。
一个镶白旗包衣……怎么可能出现在觉华岛?
怎么通过海上封锁?怎么通过盘查?
寒意从脊背爬起,瞬间驱散了酒意。
“哦……”
孙德奎强挤出一个笑,“是德昌啊……多年没见了。”
张婶没察觉异样,还在絮叨着什么。
孙德奎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家走。
转过巷子,自家小院就在眼前。院门虚掩着,正屋窗户透出暖黄的光。隔着门,他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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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苍老的笑声,那是多年未有的开怀。
母亲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还有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年轻声音,爽朗地说:“大伯您放心,以后我孝顺您二老!我在关内学了点手艺,能挣钱……”
孙德奎站在院门外,手握在门环上,却迟迟不敢推。
屋里笑声又起。
孙德奎深吸一口气,推门。
小院简朴,三间正房,东厢是厨房,院角堆着柴薪。正屋窗纸被灯光映成暖黄色,人影晃动。
他推门进屋。
暖意混杂着饭香扑面而来。
炕上,父母并肩坐着。父亲手里捏着一块糖,脸上是孙德奎许久未见的红光。母亲眼角笑出了泪花,用袖口轻轻擦。
炕边凳子上,坐着一个青年。
二十五六岁,穿灰布棉袍,面容清瘦但眼神明亮,鼻梁和下巴的轮廓,与孙德奎确有三分相似。
孙德昌。
多年不见,少年长成了青年。
桌上摆着两包油纸点心,纸上印着“晋记”
字样;一匹青灰色棉布,质地细密;一小坛酒,泥封上贴红纸,写着“福”
字。
“大哥!”
孙德昌一见孙德奎,立即站起,笑容灿烂到夸张。他上前两步,张开手臂似要拥抱,却又停住,搓着手,眼眶竟有些发红。
“哥!我是德昌啊!你……你还认得我不?”
孙德奎僵在门口。
脑中画面猛闪:辽阳城破那日,十八岁的德昌哭着拽他衣角,指甲掐进他肉里:“哥!带我走!带我走!”
他咬牙掰开那只手,声音发颤:“马车坐不下了……”
马车狂奔出城,他不敢回头。
后来听说,德昌父母死于乱军,德昌被掳。
眼前的德昌,轮廓依稀,但气质全然不同。少了少年时的怯懦畏缩,多了种……刻意的热情。那种热情像一层油,浮在表面,底下的眼神却冷静。
“德奎,愣着干啥?”
母亲催促,“德昌大老远来,还不招呼?”
父亲举起那块关东糖:“德昌带了你最爱吃的芝麻饼,还是辽阳老刘家的包装!你说这孩子,记性多好……”
孙德奎强作镇定,脱下棉袍挂好,在桌边坐下。
“德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