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卫高呼:“容我等收容流民!”
对峙暂时缓和,但墙上的弓弩火铳并未放下。
那个小女孩从母亲尸体下爬了出来。她边哭边抹眼泪,抽噎着喊着“娘亲”
,摇摇晃晃地走向那具尸体。小女孩最多六七岁,蓬头垢面,全身黑乎乎的,身上穿着单薄的麻衣,而且麻衣破烂得如破口袋,一只脚穿着草鞋,另一只脚光着,脚底板满是血口和泥垢。
她走到母亲身边,跪下来,用小手推了推妇人的肩膀:“娘……丫丫怕……”
妇人没有反应。
女孩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试图把母亲翻过来,但力气太小,推不动。
更让潘浒心头一紧的是,女孩身后跟来一帮人。那是几个男子,身形摇摇晃晃,眼睛却死死盯着这女孩,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野兽看到猎物时的贪婪。
潘浒下令,“将这孩子收容妥当,稍后送至医护队。若有人敢……阻拦,格杀勿论。”
两个亲卫应喏,旋即策马而去。
马蹄声惊动了那几个男子。他们看到全副武装的骑兵冲过来,立刻停住脚步,犹豫了一下,转身缩回了流民堆里,但眼睛还偷偷往这边瞟。
警卫队员冲到女孩身边,翻身下马。一人警戒,另一人蹲下身,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囡囡,有吃的,跟叔叔走。”
女孩惊恐地往后缩,紧紧抱住母亲的尸体:“俺不走……俺要娘……”
“你娘……”
近卫顿了顿,“你娘睡着了,叔叔带你去暖和的地方,等你娘醒了再来找你,好不好?”
很拙劣的谎言,但女孩似乎听进去了。她眨着泪眼,看看亲卫,又看看母亲,最后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亲卫抱起她,翻身上马。女孩在马鞍上挣扎了一下,回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又哭起来。
就在这时,猛大带着骑兵连纵马赶到。
上百骑,马蹄如雷,尘土飞扬。骑兵们全副武装,卡宾枪、马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们迅速在潘浒两侧展开,呈战斗队形。
紧接着,大队步兵、炮兵也跟着往这边赶来。脚步声整齐沉重,军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汇聚成一种压迫性的节奏。迫击炮的炮管在日光下闪着金属光泽,重机枪架在马车上,枪口指向堡墙。
这一来,堡里的人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了。
墙上的庄丁明显慌乱起来,人影快速跑动,似乎是在调整部署。敌台上的炮手把火把往炮捻凑近了些,但手在发抖。
潘浒跨坐在马背上,目光冷冽地凝视着那座坞堡。
就在刚才,他确实已经动了攻破这座坞堡,将躲在里面的那些豪强统统弄死的念头。凭着装备的先进火器,即便他现在只有几百兵力,攻破这等土石结构的坞堡不过反掌之事。
迫击炮、重机枪封锁城头,步枪兵前出用炸药包破开城门或者炸塌一段墙……最多半个时辰,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就会变成废墟。
但是——
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将这坞堡攻破了之后,又该如何善后?
杀光堡中豪强,据为己有?然而此处与登莱相距千里,眼下他的实力还多有不足,难以维持这么一处“飞地”
。留下少量驻军,必然会被周边势力吞掉。不留驻军,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况且,堡内亦有大量无辜百姓。那些庄丁,多半也是普通农户子弟,被豪强裹挟,未必个个都该死。真要强攻,炮弹可不长眼,死的还是底层人。
再者,他此行的主要任务是返程,是尽快回到登州,整合力量,为接下来的乱世做准备。在这里打一仗,就算赢了,也会耽误时间,消耗弹药,甚至可能产生伤亡——为一个坞堡,不值得。
可是,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却也不是潘浒的风格。
他看着堡墙上那些紧张的面孔,看着地上那具妇人的尸体,看着远处那些麻木的流民。
必须做点什么。
在临时布置的炮阵地上,两门五年式六十毫米迫击炮已经架设完毕。
炮手蹲在炮后,手持炮弹,等待命令。观测手架起测距仪,快速计算着射击诸元。弹药箱打开,黄澄澄的炮弹整齐排列。
重机枪和机枪马车也纷纷前出至护城河边,架设在沙袋掩体后。枪口抬起,对准堡墙上的射击孔和垛口。射手趴在地上,眼睛贴着瞄准镜,手指虚搭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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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兵、步兵和亲卫各部也都做好了战斗准备。战士们半跪在地上,枪托抵肩,枪口指向前方。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整个队伍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紧,只等松手。
潘浒点上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草味冲进肺里,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他透过烟雾,看着那座坞堡。堡门紧闭,墙上的庄丁紧张地探头探脑,敌台上的炮手举着火把的手在颤抖。
他知道,自己一句话,打破这永定堡,轻而易举。然而,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泄愤?为那个妇人报仇?可以,但代价太大。
威慑?让这些豪强知道天外有天?这个可以。
他掐灭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子碾碎。
然后开口,声音平静:“传我军令,向敌台外空地上打放一轮。每门炮五发,间隔三息。注意,打空地,不许伤人。”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