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形容,又将糖果盒往她面前推了推。
逗弄了几下小女娃,潘浒才站起身,恢复了稍显郑重的神色,对裴俊道:“某潘浒,忝为登莱团练使,率部剿匪途经此地。方才我的哨骑已将大致情况报我。裴生员,节哀。”
这一声“节哀”
,以及对方眼中流露出的那抹真诚的同情,让裴俊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猛地一酸。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郑重行礼:“晚生鹿邑生员裴俊,拜见潘老爷。多谢潘老爷麾下壮士救命之恩!”
他将怀中那张生员文书再次取出,双手递给潘浒:“潘老爷,此乃晚生功名凭证,还请……查验。”
他此刻出示文书,既是表明身份,也隐隐有一丝寻求认可和倚靠的意味。
潘浒接过,打开看了看。
这纸文书意味着穿青衫,见县官不跪,免徭役,免笞刑,甚至可以接受他人“投献”
田地以规避赋税等诸多特权,由此养出一堆不事生产、整日鸡鸣狗盗的蠹虫。不过,眼前这个裴俊,显然不是那类人。他能文能武,家族遭遇惨烈,心性坚韧,是个可造之材。
裴俊将家族南迁、途中遭遇数百淮北马贼袭击、父母伯父等男丁皆战死、女眷为不受凌虐而全都自戕,自己带着弟妹在家仆拼死掩护下侥幸突围、最后伤重昏迷于沼泽的惨剧,更详细地陈述了一遍。说到悲痛处,这个一路与悍匪血战、手刃数贼的少年,终于忍不住眼圈通红,声音哽咽
“族人连同仆佣五十余口,如今仅余我兄妹三人,其余人等亦下落不明,恐怕……”
裴俊说不下去了,偏过头,用袖子快速抹了下眼睛。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家破人亡,自身重伤,弟妹年幼,前途茫茫……这一切重压,此刻终于有了一丝宣泄的缝隙。
潘浒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看到裴俊青衫左袖处,有暗红色的血渍渗出,显然是伤口崩裂了。待裴俊情绪稍平,他才开口道:“裴生员,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身上有伤,不宜过悲,还需保重身体。毕竟,你还有一双弟妹需要照顾。”
他语气平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说着,他招来附近一名近卫队员,吩咐道:“带裴生员去医护组那里,让医护员给他清创包扎,看看是否必要消菌杀毒。”
“是!”
裴俊感激地看了潘浒一眼,努力平复心绪。
潘浒将文书递还,“裴生员,你且先去治伤。”
他又看了一眼正小口吃着糕点、好奇打量着周围马车的裴灵,以及紧紧拉着她的那个少年,补充道:“令弟妹,我会让人照看,你无需担心。”
裴俊再次深深一揖:“多谢潘老爷!墨儿、灵儿……就暂且劳烦老爷了。”
他将年幼的弟妹暂时托付,既是因为自己需去治伤,也是无形中对潘浒建立了一种初步的信任。
就在裴俊随着潘老爷的近卫前往医护组时——
“滋滋……连长、连长,这里是前哨三组。”
挂在卢强腰侧的一个黑色小方块(对讲机)里,传出了略带电流杂音但清晰可辨的人声,语气急促,“有匪来袭!西北方向,约五十余骑,皆为马贼,大半披甲,正向车队快速接近!距离约三里!”
卢强是潘家家丁队最早一批“少年队”
成员,与鲁平等人同期。他性格内敛,平日里话语不多,但训练刻苦,心思缜密,下手果断。在家丁营整编时,他因出色的综合素质成为最年轻的步兵排长之一。组建登州团练后,他更是凭借在多次演练和实战大比中的惊艳表现,被破格提拔为第六步枪连连长。他曾率本连在对抗演练中,以少胜多,“一挑二”
硬生生打垮过其他两个连队,自此在团练中“凶名”
赫赫。
卢强此刻就站在车队前方,身形挺拔如松。听到对讲机里的预警,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专注。他按下通话键,简短回复:“前哨三组,继续监视,汇报动态。全连准备战斗!”
他的声音不高,但通过身边几名传令兵的口头传递,以及军官们早已熟悉的预案,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原本正在休息或警戒的六连战士们们,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车厢门纷纷打开,更多的步兵鱼贯而出,他们沉默而迅速地在军官的口令声中在敌人来袭方向布设防线。
一百五十名步枪兵排成三列,从肩上取下四年式单发步枪,熟练地扳开击锤,拉动枪栓,将一枚枚黄澄澄的11毫米步枪弹推入弹膛。
“咔、咔、咔——”
一片清脆而统一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那是击锤扳至待击发位的声响,充满冷冽的质感。
手持望远镜的卢强,身形依旧笔直。他透过镜片,清晰地看到了西北方那卷地而来的烟尘,以及烟尘前端隐约晃动的骑马身影。对方速度不慢,显然是发现了这支“肥羊”
,想要趁其不备,发动冲锋劫掠。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已基本就位的己方阵线。士兵们紧紧握着步枪,枪口指向烟尘来处,身体笔直如松,宛如坚不可摧的磐石。
远处,马贼的呼哨声和嚎叫声已经隐约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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