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声音,“老奴听闻,李丞相今日带了份密奏,似是关于扶苏公子在上郡与蒙恬过从甚密之事。”
车帘猛地被掀开,胡亥站在车辕上,玄色龙袍被晚风掀起一角。少年的脸庞在暮色中显得棱角分明,那双曾总带着几分怯懦的眼睛,此刻竟像淬了冰:“赵高,你觉得朕是聋子,还是瞎子?”
赵高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老奴不敢!”
“不敢?”
胡亥走下车,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石,“你在朕面前说扶苏的坏话,是想让朕杀了他?还是想让蒙恬觉得朕容不下兄长,逼他们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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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身,指尖挑起赵高的下巴。这阉人的皮肤细腻得像女子,眼神却藏着毒蛇般的阴狠。胡亥忽然想起宇文化及被处斩时,也是这样的眼神——不是恐惧,是不甘。
“朕告诉你,”
胡亥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扶苏是朕的兄长,蒙恬是大秦的将军。你再敢在中间挑唆,朕就把你舌头割下来,喂骊山的野狗。”
说完,他甩开手,径直走向偏殿,留下赵高跪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偏殿里,李斯正对着一盏孤灯出神。案上的竹简摊开着,墨迹未干的字里行间,全是上郡军报的抄录。听到脚步声,他慌忙起身行礼,抬头时,却见胡亥正盯着他案上的竹简。
“丞相在看扶苏的军报?”
胡亥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目光扫过“蒙恬率三十万边军修长城,扶苏亲往劳军”
的字样,指尖在“亲往”
二字上顿了顿。
李斯的心提了起来。他与赵高合谋篡改遗诏时,本以为能牢牢控制住这个少不更事的新帝,可这半年来,胡亥的举动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先是停建阿房宫,再是释放刑徒,今日竟还亲赴骊山体恤民夫,这哪里是史书里那个昏庸的二世,倒像是……像是始皇帝年轻时的模样。
“陛下,”
李斯定了定神,躬身道,“扶苏公子与蒙将军过从甚密,三十万边军几乎只知有扶苏,不知有陛下。臣担心……”
“担心他们谋反?”
胡亥放下竹简,走到窗边。窗外是沉沉夜色,远处的宫墙轮廓像蛰伏的巨兽。他想起自己的哥哥杨勇,那个被他诬陷赐死的太子。当年他也曾担心杨勇夺权,可真到了手足相残的那一刻,夜里惊醒,看到的全是杨勇临死前的眼神。
“丞相可知,始皇帝为何让扶苏去上郡?”
胡亥忽然开口。
李斯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因为扶苏太仁厚。”
胡亥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大秦刚统一天下,六国遗民未服,北边匈奴未灭,此时若用仁厚之主,只会让那些反贼觉得有机可乘。始皇帝让他去边军,是想磨一磨他的性子。”
他拿起案上的笔,蘸了蘸墨:“至于蒙恬,他祖父蒙骜、父亲蒙武,三代为秦将,若想反,早在始皇帝驾崩时就反了,何必等到今日?”
李斯怔怔地看着胡亥。这些话,竟与他年轻时辅佐始皇帝的想法不谋而合。可这话从胡亥嘴里说出来,却让他脊背发凉——这少年,似乎比任何人都懂始皇帝的心思。
“传朕的旨意,”
胡亥在竹简上写下“赏赐”
二字,“赐扶苏锦缎百匹,赐蒙恬良马十匹。告诉他们,长城要修,但边军将士的冬衣和粮草,绝不能少。”
李斯接过竹简,手指微微颤抖:“陛下……当真信得过他们?”
“信不信,要看怎么做。”
胡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丞相,你辅佐始皇帝统一六国,功在千秋。可若总想着算计自家兄弟,那点功绩,迟早要被后人骂成狗屎。”
李斯猛地抬头,却只看到胡亥离去的背影。殿内的孤灯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无法挣脱的锁链。
深夜的书房里,胡亥对着一盏油灯发呆。案上摊着两幅地图,一幅是秦朝的疆域图,另一幅是他凭记忆画的隋朝疆域。两个帝国何其相似——都结束了长期分裂,都修建了影响后世的大工程,都因为暴政而短命。
他拿起断墨,在隋朝地图的江都位置点了点。那里是他的葬身之地,也是他一生最悔恨的地方。当年他若能听忠言,缓征徭役,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叛乱?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