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碾过落叶,发出断断续续的脆响。
风从林梢落下来,带着深山里湿冷的土腥气,灯罩里的火焰随之向一侧伏倒,又慢慢立住。
墓园外的石灯还亮着。
灯火隔着半掩的石门照进去,先照见一排排沉默的碑,再照见碑后更深的黑。
寂静里,满是沉着的落寞。
一块块墓碑立在松影间,刻着生年与卒年,碑面被擦得干净,边角只留下被风吹干的水痕。
大高、李信罡、王闯、楚南的墓隔得不远。
最前一排,是惊棠、云韵、苍隼、九霄和晏清。
那一道道隔着不同生年的横线,统一停在了那一年,这便是结尾了。
白兑眼神划过晏清墓碑时,眼睫轻颤。
大高墓前还摆着一小碟酸豆角。
颜色已经不再鲜亮,碟边压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槐叶。
小宽走过去,弯腰将叶子一片片捡起来,再将那只陶碟往墓碑前挪正了一点,动作熟练。
迟慕声站在几座碑前,看了许久。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从他眼底慢慢掠过。
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学院那次。
为了追那只带走季春风的“大鸟”
,一路跑进学院结界深处,鬼使神差地闯入雷祖陵园。
白霜、墓林、金铃。
还有那条他分明从未走过,却本能地知道该往哪里转的小路。
小路尽头,是白玉云阶,是九龙金匾下那座辉煌得近乎荒唐的雷律枢庭。
他还记得狗剩一次次回头催他。
甚至是咬着他的裤脚,把他拖到第四幅题字前。
他站在墙前,什么都没想,抬手便画出了一道震卦。
墙体震动,地砖裂开,泥泞的石阶一路向下。
可里面,没有隐士高人,没有金龙白玉,也没有满墙的功德与颂文。
只有野草、小土堆,还有一块块歪歪扭扭的木牌。
“我。”
“还是我。”
“又是我。”
“不愧是我。”
当时的他笑得直不起腰。
如今知道自己就是雷祖,再回头想那些木牌,只看出了说不完的凄凉,故作洒脱的寂寥。
别人用四千年的香火、功业与敬畏,把雷祖供成了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像。
雷祖自己,却只在最深处埋下几块木板,潦草地写着:这一世也死了,下一世还得接着来。
迟慕声缓缓转头,看向墓园深处。
树影沉沉,石灯的火光照不出太远。
狗剩没有跟来,也不知道这会儿正蜷在哪座院子的屋檐下睡觉。
这所谓的伟大雷祖,活得还不如一只猫啊。
狗剩反倒是比他更清楚,前面哪一条才是该走的路。
迟慕声的目光重新落回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