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褐色眼眸,在碑上停了很久。
那里没有怜悯。
怜悯需要隔着一段距离,看另一个族群受苦。
可这些人已经不再只是“人类”
。
他们有自己的名字,有等不到他们回去的人,也有此刻替他们坐在这里、替他们看完这座碑的人。
少挚看着那些沉默的脸,心底浮起一种他从前不愿承认的理解。
入院这些年,他与他们同席、同行,听过他们说笑,也看着他们一个个变成碑上的名字。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那个曾经只看见“人类”
二字的少挚,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记住了其中一个又一个人。
这一回,他没有将人类的悲伤隔在自己之外。
长乘坐在他身侧,一身坎宫黑袍,广袖安静垂落。
额前那缕散发垂过高挺的鼻梁,黑袍将他平日的温和压得更深,只有丹凤眼下的疲惫仍然藏不住。
碑上的许多名字,他早已在伤亡记录中看过。
有些人的死讯由他亲手核验,有些卷宗上至今还留着他的批注。
这样的事,长乘见过太多次。
他在学院中一世一世地来,也看着别人一世一世地走。
有些人死后魂归天地,有些人隔了许多年,又带着新的姓名、新的父母与新的一生回到世间。
可转世从来不是把一个人原样还回来。
轮回也从来不能抵偿死亡。
同一缕魂再回人间,会有新的姓名、新的父母,也会重新爱上与旧日毫不相干的人。
前世曾与你同桌吃饭的人,来世即便从你面前经过,也未必会再看你一眼。
人身难得。
难的不只是投生为人。
更难的是此刻是此刻的这个人、这一世、这一日、眼前这一群人,只会有这一次。
长乘明白这些道理,已经明白的太久太久了。
可明白,并不能让碑上的名字少一个。
他看着那二百零六个人名,眼底的疲惫又深了一层。
同一刻,迟慕声也认出了这块碑。
他看见黑石从太极双鱼之间升起时,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处。
怎么又有一块?
哀牢山以后,怎么还会死这么多人?
他像陆沐炎一样,以为他们已经从最坏的地方走出来了。
他们在梵净山里只过了几日,外面的人就在这两年中一日一日地活,一场一场地追,一次一次地死人?
上一次太极双鱼打开,黑碑从地底升起时,上面也曾出现过一行字。
(巽)大高——雷法反噬。
时隔两年,他仍记得那行字落在什么位置。
眼前的碑文渐渐模糊。
迟慕声一瞬间想起的,就是高速上的大高。
大高单手扶着方向盘,借前方坡势一脚踩下油门,整辆车从迟慕声头顶飞了过去。
车底的黑影压过挡风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