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田三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回答:“我想在名护屋站稳脚跟。只有打出名声,才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差事,才能养活自己和家人。”
“打出名声……”
柳生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在林田三郎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名护屋不缺能打的武士。你就算连胜十场,也不过是让道馆的弟子们多一个谈资。想靠比武在名护屋站稳脚跟——这条路,不好走。”
林田三郎低着头,没有说话。
柳生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依然平淡:“不过,我倒是有另一条路可以给你。”
林田三郎抬起头,看着他。
“我身边缺一个跑腿的人。”
柳生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在名护屋没有根基,没有靠山,但你能打,也够老实。如果你愿意,可以跟着我做事。俸禄比你那三十石只多不少,而且——在名护屋,锦衣卫的名头,比什么道馆都好使。”
林田三郎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料到,锦衣卫指挥使召见自己,竟然是为了招揽。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没什么特别的。”
柳生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你先在城下町待着,该挑战道馆继续挑战,该找你老婆继续找。我如果有需要你跑腿的事,会派人通知你。”
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林田三郎脸上:“你不用现在就答应。回去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复就行。”
林田三郎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脑海中飞转动着。锦衣卫指挥使的招揽,对他来说是一个天大的机会——有了这层关系,他在名护屋就不再是无根的浮萍,寻找妻子也会方便很多。但与此同时,他也隐隐感到一丝不安——柳生新左卫门这样的人物,为什么要招揽一个素不相识的乡下武士?仅仅因为自己“能打”
?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需要在名护屋活下去,需要找到妻子,需要找到一个靠山。而柳生新左卫门,是目前为止向他伸出的最大一根橄榄枝。
他抬起头,看着柳生:“不用考虑了。我愿意跟着先生做事。”
柳生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喜或满意的神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好。那你明天继续去挑战道馆吧。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有事我会找你。”
林田三郎站起身,向柳生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屋敷。
他站在门外的夜色中,望着远处那片灯火阑珊的城下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不知道自己今晚的选择是对是错,但他知道,这是他目前能走的最好的一条路了。
林田三郎离开后,柳生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矮几前,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油灯跳动的火焰上,沉默了很久。
他在回想刚才的对话。
林田三郎的回答,表面上看没有什么问题——一个从乡下来的武士,老婆跑了,想在名护屋站稳脚跟,所以四处挑战道馆打出名声。这个逻辑是成立的。但柳生总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只是想站稳脚跟,为什么要挑战宫本武藏?一个外来武士,刚到名护屋,第一件事就是挑战名护屋最有名的剑豪——这不是“站稳脚跟”
,这是“找死”
。除非他有什么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还有那个神道无念流。一个关东的流派,门人跑到九州来,不投靠当地的同门,反而四处挑战——这也不合常理。要么是这个流派在九州根本没有据点,要么就是这个门人根本就不是来投靠的,而是另有目的。
柳生轻轻摇了摇头。他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还不足以拼出完整的图景。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个林田三郎,绝不是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夜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油灯的火焰剧烈摇晃了几下。
他望着远处那片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海面,低声说了一句:“有意思。”
然后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他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林田三郎,神道无念流门人,自上毛郡来,言行有异。已纳入麾下,待观其后。”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色中的名护屋城下町依然灯火通明,像是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河。在这片灯火的深处,无数条暗流正在无声地涌动,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