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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坊主妻(第1页)

光复三年十一月初八,名护屋,西之丸侧巷。

檐角的冬风卷着海腥气扫过瓦当,屋内生着一盆银炭,暖意裹着煎茶的焦香漫开在纸门之内。柳生新左卫门一身灰布直垂,未着飞鱼服,也未佩绣春刀,只将一柄素装太刀斜倚在案边,正伏在案前给赖陆写密信。

宣纸上墨迹未干,只写了寥寥数行,全是隐语——旁人看了只当是寻常海贸见闻,唯有赖陆能读懂其中关节:

其一,名护屋近三月双刀辻斩案共七起,死者多为朝廷流官随从、朝鲜商社伙计,打法近萨摩同长刀法,非二天一流路数;

其二,二天一流道馆代理师范宫本贞次,年龄户籍存疑,眉眼酷似当年伏见城旧识,疑与稻叶家失散子有关;

其三,城下町尊王浪人暗流涌动,多聚于酒馆、旧书肆,暂未查到与大名私通实证。

他笔尖顿在“稻叶家”

三字上,指尖微微停了一瞬。私塾里那个沉静的孩童、道馆前持双刀的青年、稻叶正成审视比试时复杂的目光,三者在他脑子里串成一条模糊的线,像隔着一层雾,看得清轮廓,摸不到实据。

他略一沉吟,提笔添了半句:“右耳后有记,待核。”

刚落下最后一笔,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咒骂声,刺破了午后的宁静。

柳生眉峰微蹙,放下狼毫,起身走到檐下,轻轻推开半扇木窗。

巷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大半是披着破旧外褂的浪人、游手好闲的泼皮,还有几个挑着菜担的小贩也停了脚,伸长脖子往里张望,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人群中央站着个女子,一身藏青布裙,腰间系着墨色围裙,髻梳得齐整,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看装束便知是商号里的管事娘子。她叉着腰,脸涨得通红,正对着地上一个男子厉声数落。

地上坐着个穿土黄色僧衣的年轻男人,光头,僧袍洗得白硬,低着头一言不,手里还攥着半串佛珠,看着窘迫又木讷。

“没出息的东西!”

女子声音又脆又利,穿透人群传得老远,“嫁给你三年,守着你那山脚下的破庙,一年到头香火钱还不够我半个月的例钱!我让你下山来帮着铺子里算算账,你说什么出家人不碰铜臭,转头就抱着你那几本破经念到天黑!家里米缸空了你不管,屋顶漏雨了你不修,我倒要问问,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周围浪人出一阵哄笑,有人吹了声口哨,怪声怪气地附和:“嫂子说得是!守着破庙有什么意思,不如跟哥几个做生意去!”

女子狠狠瞪了那浪人一眼,却没怯场,反倒拔高了声音:“笑什么笑!我如今是明商李记的番头,管着半条街的绸缎流水,每日见的都是六京来的掌柜、朝鲜来的商团,出入的都是体面地方。他呢?一个乡下小坊主,连走在名护屋都能迷路,跟他走在一起,我都嫌丢人!今日我把话撂在这——这和离,我是打定了!”

话音刚落,人群外传来一声粗喝:“散开散开!围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闻声回头,连忙让出一条道。一个身着同心制服的壮年男子,带着两个腰挂捕绳的冈引大步走了进来。那同心满脸不耐,扫了一眼场中二人,沉声问:“吵什么吵?西之丸附近也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女子见了公差,神色稍敛,却依旧挺着腰,福了一礼:“回大人,民女是李记绸缎庄的番头,要与我家夫君和离。他是山下周昌寺的坊主,不顾家室,不堪托付,民女不愿再耗下去。”

那同心皱起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呵斥:“妇人之道,以夫为纲。你一个妇人,抛头露面,还帮别家管铺子已是不妥,竟敢当街喊着和离,廉耻何在?”

他顿了顿,见女子不服气想开口,又冷声补了规矩:“真要和离,也不是你在大街上喊几句就算的。去你丈夫所属的周昌寺申诉,寺里会传唤双方问话,先试着和解。若是你或者你家夫君一方执意不肯,你便去寺里住满三年,持戒修行,期满之后寺院依寺法判离,给你盖了印的离缘状,才算数。”

“跑到西之丸沿街叫骂,成何体统?”

同心眼神一厉,“再闹,就拿你回町奉行所,按惊扰治安论处,听明白了?”

女子本就憋着一口气,被公差当众一顿训斥,反倒激起了几分倔气。她咬着唇,扫了一眼地上始终垂头的丈夫,只觉得满腔委屈混着羞恼一齐涌上来,索性破了顾忌,声音又尖了几分:“官差这话民女就不服了!他一个大男人,守着破庙一年赚不了两贯钱,家里吃穿用度全靠我在铺子里打拼,凭什么要我守着他熬日子?莫说住三年寺里,便是多看他一眼,我都觉得晦气!”

她往前迈了半步,指着地上的和尚,声音越提越高:“旁人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嫁了你,反倒要养着你!你除了会念几句经,还会做什么?连铺子的账册都翻不明白,走在街上连朱印船和普通商船都分不出,我真不知周昌寺留你这种废物做什么坊主!”

这话刚落,地上一直沉默的年轻和尚猛地抬起头。他脸色惨白,嘴唇抖得厉害,眼里满是羞愤,死死盯着自己的妻子,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遭浪人的哄笑声、指点声,像针一样扎在他脸上。他本就是个脸皮薄的,被妻子当街揭短、被公差呵斥、被一群闲人围观,只觉得天地之大,竟无半分容身之处。

下一秒,他猛地一拧身子,朝着旁边的砖墙狠狠撞了过去。

“咚”

的一声闷响。

全场瞬间静了。

年轻和尚软软地滑倒在墙根下,额角破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染红了土黄色的僧衣领口,人已经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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