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镐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躺在西之丸厢房的床铺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昨天那份记录。柳生大人昨晚说得轻描淡写——“他懂个屁”
——但崔明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一会儿,但脑子不听话。
那些词一直在转。笛卡儿、以太漩涡、欧几里德、第五公设、天地游炁、三焦辨证。柳生大人说那个浪人写错了字,把“以太漩涡”
写成了“以钛玄窝”
,把“第五公设”
写成了“第五公社”
,把“天地游炁”
写成了“天递游气”
。
但万一……
崔明镐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万一错的不是那个浪人,而是他自己呢?
他回想起昨天在酒馆里的情景。那家酒馆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周围酒客吵吵嚷嚷,那个浪人说话的声音又不算大。他当时是侧着身子、歪着头、在嘈杂声中硬记下来的。那些南蛮词汇他从未接触过,完全是凭着读音在脑子里临时凑了几个汉字。
他当时觉得没问题。译官的基本功就是记音,回来再查证就是了。
但问题在于——他回来后没有查证。他只是把记下来的文字原封不动地写进了记录,呈给了柳生大人。而柳生大人看了那些错别字,得出的结论是:那个浪人在胡说八道。
如果那些字根本没写错呢?
如果那个浪人说的确实是“以太漩涡”
“第五公设”
“天地游炁”
,只是他崔明镐记错了呢?
他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了。一个在名护屋城下町酒馆里醉生梦死的浪人,能有多大本事?多半就是在哪儿听了几个新鲜词,拿来唬人的。柳生大人见多识广,他的判断不会有错。
崔明镐起身穿衣,洗漱完毕,在屋敷的食堂里吃了一碗粥和两块咸萝卜。饭后回到房间,准备整理一下昨天的文书,目光却落在了床头那本《泰西诸国实学》上。
那是他去年在长崎出差时买的一本书。当时他在长崎港口的书肆里闲逛,看到这本介绍泰西各国风物制度的汉译本,觉得新鲜,就买了回来。但买回来之后一直没怎么翻过,随手放在了床头。
他拿起那本书,坐回床边,随手翻开。
书的开篇写道:“泰西诸国,以西班牙为最。其国跨海而治,船坚炮利,兵锋所指,无不披靡。东洋诸国,以光复皇帝为最。陛下承天命,抚万民,东征西讨,六京归心。两国虽隔万里,各为一方之雄。”
崔明镐点了点头。这话写得还算公允,没有一味贬低泰西,也没有妄自尊大。
他继续往后翻。中间几章介绍了西班牙的地理、物产、风俗,还提到了西班牙人占领伦敦的事情——“万历十六年,西班牙王遣无敌舰队征英伦,虽初战不利,然厉兵秣数十年终于西元162o年克伦敦,英王遁走苏格兰,西班牙遂立总督以治之。”
这一段他以前看过,当时只觉得新奇,现在再看,心中却有了另一层感触。连远在欧洲的英格兰都被西班牙人占了,这世道的变化,真是让人目不暇接。
他翻到后半部分,看到了一个章节标题——“论几何之学”
。
他停下手指。
几何之学。欧几里德。
他翻到那一章,开始读正文。只读了几行,他就现了一个问题——他完全看不懂。
那些文字拆开来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迷雾。“点者无分,线者惟长而无阔”
,“凡直角皆相等”
,“两直线平行,则同位角相等”
——这些句子他反复读了好几遍,脑子里却始终无法形成一幅清晰的画面。
他又往后翻了几章,看到了关于天文学的论述。书中提到了哥白尼的日心说,提到了行星运行的轨道计算,提到了望远镜的明和应用。那些文字同样晦涩难懂,充满了各种他从未见过的术语和概念。
崔明镐合上书,靠在床头,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连看都看不懂的这些南蛮学问,那个浪人却能随口说出来,而且还把这些来自不同领域的概念串在了一起。如果那个浪人真的是在胡说八道,那他至少也得先读过这些东西,才有资格胡说八道。
而一个能接触到这些南蛮典籍、并且花时间去读的人——他真的是一个普通的醉鬼吗?
崔明镐放下书,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他想起了柳生大人昨晚说的那句话:“这段记录告诉我们两件事。第一,名护屋城下町有一个喜欢卖弄学问的浪人,他可能读过一些书,但读得不深,喜欢把听来的词拿来唬人。”
柳生大人的判断,是基于那些错别字做出的。但如果那些错别字,是他崔明镐写错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