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十月十五日,京都,二条城。
秋雨在昨夜停了,但天空仍未放晴。厚重的云层低垂在城市上空,将午后的天光滤成一种灰蒙蒙的色调,像是罩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纱。二条城的白墙在黑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屋檐上的雨水还在滴落,在石板地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羽柴秀赖站在书斋的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棵被秋雨洗过的银杏树。金黄色的叶片挂满了枝头,在潮湿的空气中泛着润泽的光,偶尔有一两片叶子从枝头脱落,在空中旋转着缓缓落下,落在湿润的青苔地上,悄无声息。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明天就是北野大茶会的日子。六十六国守护将在北野天满宫前齐聚,品茶、赋歌、聆听训示。这是他作为副将军第一次主持如此规模的集会,也是他第一次在没有父亲在场的情况下,独自面对天下诸侯。
他今年二十六岁。
他记得很清楚,二十年前的那个秋天,他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
那时候他还叫丰臣秀赖,是大坂城的主人,是太阁丰臣秀吉唯一的儿子。他的母亲茶茶告诉他,他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名叫羽柴赖陆,是太阁殿下在北征时与一名土佐女子所生。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但年幼的他能感觉到,母亲并不喜欢提到这个人。
后来,那个哥哥来到了大坂城。
他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新春的阳光照在伏见城的天守阁上,金色的兽头瓦在阳光下闪闪光。他站在母亲的身边,看着那个身穿黑色直垂的年轻人从城门走进来。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高,肩膀宽阔,步伐沉稳,脸上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表情。
他走到母亲面前,躬身行礼,称呼她为“夫人”
。母亲微笑着回礼,称呼他为“虎千代”
。一切都彬彬有礼,一切都恰到好处,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那天晚上,母亲的书房中传来了争吵声。他躲在走廊的拐角处,听到母亲的声音尖锐而愤怒,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克制。他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场争吵改变了一切。
后来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楚了。他只有六岁,很多事情都是后来才慢慢拼凑起来的。他记得大野治长那张总是带着微笑的脸,记得他如何在母亲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殿下不必担心,那人不过是太阁殿下的私生子,虽有北政所大人的遗书在手,但名分上终究不及殿下正统。届时只需联合关东的德川余孽,便可迫他退守武藏,天下仍是殿下的囊中之物。”
他记得母亲听完这些话后,脸上露出了一丝安心的笑容。他也记得,不久之后,大野治长奉命出使关东,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后来他才知道,大野治长被那个男人斩杀了,头颅被装在木匣里送回了大坂城。
他记得那年六月,关东方向传来了消息——德川家康的二百八十万石领地,在两个月的短短时间内被那个男人踏平了。他记得母亲听到这个消息时,脸色变得煞白,手中的茶杯跌落在地,摔成了碎片。
他记得庆长六年正月,大坂城开城投降。他记得自己和母亲被安排在不同的时间离开城池,以免在路上相遇的尴尬。他记得那天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心中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的。他只记得,从那以后,母亲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虑和愤怒,而是变得温柔而安详,每天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光彩。她开始称那个男人为“殿下”
,开始在他面前夸赞那个男人的种种好处,开始让他叫那个男人“父亲”
。
他不理解母亲为什么会生这样的变化,但他能感觉到,母亲是幸福的。那种幸福,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内心深处散出来的光芒。他开始试着接受那个男人,试着叫他“父亲”
,试着跟随他学习骑射和兵法。
后来他才知道,开城的那天晚上,那个男人赶走了所有的侍女,和母亲单独待了一整夜。那一夜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那一夜之后,母亲就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母亲为了成为那个男人的妻子,毅然出家,号称贞松院。那个男人也履行了他的承诺——他让秀赖从“丰臣秀赖”
变成了“羽柴秀赖”
,从太阁的儿子变成了关白的儿子。他被封为姬路藩主,领有播磨国一百五十万石,成为天下最富有的大名之一。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甲斐姬——那个从小照顾他的养育役,那个在他母亲忙于应付各方势力时陪伴他的温柔女子——被迫出家,被送往京都的一座小庵,从此再无音讯。他记得甲斐姬被送走的那天,她哭着对他说:“殿下,您要保重。”
他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秋雨中,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后来他才知道,是母亲逼她出家的。因为甲斐姬的存在,会让母亲想起那段不愿回的过去。母亲想要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只有她、他和那个男人的三人世界。而甲斐姬,是那个世界里多余的人。
他再也没有见过甲斐姬。
庆长九年十一月,母亲病逝了。
他记得那天京都下着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庭院中,覆盖了一切。他跪在母亲的床前,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流逝。母亲在弥留之际,拉着他的手,用微弱的声音说:“你要好好的……听你父亲的话……不要辜负了他……”
他哭着点头,泪水滴落在母亲的手背上。母亲微笑着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母亲去世后,那个男人——他的父亲——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情。他命令所有人,包括他的正室浅野雪绪在内,跪在母亲的棺材前行礼。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所有人都跪下了。
只有一个人没有跪。
那个人叫康朝,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是浅野雪绪所生的嫡子。那年康朝只有八岁,站在母亲的棺材前,昂着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大声说道:“如果躺在里面的是祖母,我会跪。但她只是父亲的侧室,是一个出家的僧尼。我不跪。”
他记得父亲当时的脸色。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愤怒、悲伤、失望、杀意,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那张一向冷静的面孔变得扭曲。父亲的手握成了拳头,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会拔刀砍向那个八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