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传来一声鞭响,紧接着是赞礼官的声音:“入班——行礼——”
百官鱼贯而入,在殿中站定,齐齐躬身行礼。秀忠站在队列中,低着头,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他听到御座上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穿透力:“众卿平身。”
百官直起身。秀忠抬起头,目光快扫过御座上的那个人——赖陆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端坐在御座上,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赞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话音刚落,刑部尚书王永光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绯色的官袍,腰系银带,手持象牙笏,走到殿中,跪下行礼:“臣,刑部尚书王永光,有本奏。”
赖陆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王卿请讲。”
王永光直起身,双手捧着笏板,开口,声音朗朗,在大殿中回荡:“臣奏伪监国朱由崧、伪魏国公徐弘基一案。臣等奉旨审理,现已查明——徐弘基以魏国公之尊,总督南京兵马,把持朝政,挟持朱由崧,抗拒王师。朱由崧年幼无知,为徐弘基所挟持,虽居监国之位,实无权柄。臣以为——徐弘基为恶,当以谋反大逆论处,凌迟处死;朱由崧为从犯,年幼无知,可从轻落,废为庶人,囚禁凤阳。”
他的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诚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绯色的官袍,走到殿中,在王永光身边站定,拱手行礼:“陛下,臣有异议。”
赖陆的声音依然平稳:“曹卿请讲。”
曹思诚直起身,目光直视御座,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陛下,臣以为,王尚书之言,有不实之处。徐弘基虽总督南京兵马,但南京城防、粮秣调配、军令下达,皆需朱由崧用印方可施行。若无朱由崧的肯,徐弘基一介武夫,如何调动南京城中十万兵马?如何支撑大半年的抵抗?”
他顿了顿:“臣请陛下注意一个细节——松江之役,姜曰广以一届文官,在松江府抵抗本朝水师。姜曰广当时并无朝廷正式任命,只是以‘在籍官员’的身份组织抵抗。他凭什么调动松江府的兵力?凭的是朱由崧的密诏。那份密诏,现在已经查获,上有朱由崧的私印,下有徐弘基的署名。这说明什么?说明朱由崧并非‘年幼无知、无权柄’的傀儡——他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行动。”
他抬起头,声音提高了一些:“臣以为——朱由崧与徐弘基,同为谋逆,共为恶。按《大明律》,谋反大逆,不分从,皆凌迟处死。请陛下明断!”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秀忠站在队列中,听着曹思诚的话,心中暗暗点头。姜曰广那份密诏的细节,他之前并不知道,但曹思诚既然敢在朝堂上公开说出来,说明都察院确实掌握了这个证据。如果密诏属实,那王永光的“傀儡说”
就很难站住脚了。
王永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没有回头看曹思诚,依然面朝御座,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加沉稳:“曹总宪所说的密诏,臣也见过。但臣想请问曹总宪——那份密诏上的印,是朱由崧的私印,还是徐弘基伪造的?”
他顿了顿:“南京城破之后,大将军行辕在徐弘基的府邸中搜出了大批空白文书,上面已经盖好了朱由崧的印,只等填写内容。这说明什么?说明徐弘基早就准备好了用朱由崧的名义号施令。朱由崧的印,在徐弘基手里,不过是一枚橡皮图章。姜曰广收到的密诏,究竟是朱由崧的意思,还是徐弘基的意思——谁能说得清?”
曹思诚冷笑了一声:“王尚书的意思,是徐弘基伪造了朱由崧的印?那臣想问王尚书——徐弘基是什么时候拿到朱由崧的印的?如果是南京城破之前就拿到的,那朱由崧为什么不追究?如果是南京城破之后才拿到的,那姜曰广收到的密诏,时间是在城破之前还是之后?这些细节,王尚书查清楚了吗?”
王永光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些细节,臣还在查。”
曹思诚没有再追问。他退回队列中,留下王永光一个人站在殿中。
赖陆坐在御座上,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着两人的辩论,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倾向。等曹思诚退回队列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大理寺呢?你们的意见是什么?”
大理寺卿张问达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绯色的官袍,走到殿中,在王永光身边站定,拱手行礼:“陛下,臣以为——此案尚有未明之处,不宜急于定论。”
他顿了顿:“王尚书说徐弘基是主谋,曹总宪说朱由崧是共谋。臣以为,两人的说法都有道理,但都缺乏关键证据。徐弘基是否伪造了朱由崧的印?朱由崧是否真的参与了谋划?这些问题,需要进一步审理,才能得出结论。臣建议——将此案回三法司重审,限期一月,查明所有细节,再行定论。”
殿中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秀忠站在队列中,听着张问达的话,心中暗暗摇头。张问达的建议,从程序上看是合理的——案件有疑点,回重审,这是正常的司法程序。但问题是,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刑事案件,这是涉及前朝宗室和勋臣的政治案件。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朝廷需要尽快结案,以安定江南的人心。张问达的建议,虽然在法理上站得住,但在政治上却不合时宜。
果然,王永光立刻开口反驳:“张廷尉此言差矣。此案已经审理月余,人证物证俱全,何须再等一个月?若再等一个月,江南士绅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犹豫不决,会觉得朝廷对伪监国还有所顾忌。这个后果,张廷尉考虑过吗?”
张问达没有退让:“王尚书说的,臣也考虑过。但臣更担心另一个后果——如果此案匆忙定论,将来现有误,朝廷的威信何在?与其匆忙定论后再翻案,不如审慎审理,一次性定准。”
两人站在殿中,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殿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已经有几个御史开始交头接耳,低声交换意见。
秀忠站在队列中,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着王永光和张问达的争论,心中也在快地盘算。王永光的“傀儡说”
虽然有漏洞,但胜在简单明了,容易让江南士绅接受。曹思诚的“共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