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的末尾,卢象升写道:“臣非敢妄议大将军之权柄,然窃以为,大将军之权,天子所授也。天子所授之权,当用于征伐,而非用于刑赏。今大将军以征伐之权行刑赏之事,臣恐中外闻之,将谓朝廷无三尺法矣。”
秀忠看完,将卢象升的奏疏放下,又拿起袁崇焕的奏疏。袁崇焕的措辞比卢象升激烈得多,开篇便以“臣以征伐之权,行征伐之事”
定调,逐条反驳卢象升的指控。他写道:“南京伪廷,附逆者众,若不严加惩治,何以震慑天下?卢象升以一介书生,妄议军务,包庇逆党,臣请陛下——将卢象升召回京师,以免贻误军机。”
两本奏疏放在一起,像是两块相互撞击的燧石,随时可能迸出火星。秀忠看完,将两本奏疏轻轻放回桌面,没有立刻说话。
值房中安静了片刻。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方从哲最先开口。他将那盏凉透的茶放在案上,动作很轻,但瓷底触碰木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值房中格外清晰。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袁崇焕这是在试探朝廷的底线。”
他顿了顿:“他抓了四十七个人,没有报朝廷;他查了十七家商铺,没有报朝廷;他杀了十二个人,还是没有报朝廷。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要请示朝廷。在他看来,南京是他的地盘,他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卢象升的奏疏,不过是把他一直在做的事情,摆到了台面上而已。”
方从哲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寒气:“老臣在万历朝为官四十余年,见过骄兵悍将,见过拥兵自重的节度使,见过形形色色自以为功高盖世、便可以不受约束的人。这些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袁崇焕若以为朝廷会因为他破了南京、抓了朱由崧,就容忍他自行其是——那他就错了。朝廷的法度,不是为他一个人设的。他今天可以不报朝廷处置南京,明天就可以不报朝廷处置任何地方。这个口子,不能开。”
叶向高放下折扇,轻轻咳了一声,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审慎:“方阁老说的,不无道理。但老夫在想另一个问题——袁崇焕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环顾了一圈堂中:“他不是傻子。他知道抓人、查抄、处决这些事,朝廷早晚会知道。他为什么还要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功劳太大,朝廷不敢动他?还是因为他觉得,朝廷默许他这么做?如果是前者,那他就是骄纵。如果是后者——那就是朝廷的问题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老夫以为,袁崇焕做这些事,未必是存心要挑战朝廷的权威。他打了大半年的仗,从滁州打到南京,一路攻城略地,习惯了在战场上独断专行。到了南京之后,他还没有从‘征战’的状态切换到‘守成’的状态。他抓人、查抄、处决,用的是战场上的逻辑——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他没有想过,战场上的逻辑,不适合用在已经收复的土地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所以,老夫以为,朝廷不宜对袁崇焕过于苛责。他刚刚立了大功,朝廷如果在这个时候驳了他的面子,他手下那些将领怎么看?他们会觉得朝廷在猜忌袁崇焕,会觉得朝廷不信任前方将士。这个后果,比袁崇焕擅自处置几十个人要严重得多。”
钱谦益缓缓抬起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方阁老说的是法度,叶阁老说的是人情。法度不可废,人情不可违。但老夫以为,这两者都不是问题的核心。”
他顿了顿:“袁崇焕的问题,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他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他抓人、查抄、处决——这些事,如果是一个地方官做的,那是渎职;如果是一个统兵大将做的,那是僭越。但袁崇焕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并不觉得自己在渎职,也不觉得自己在僭越。因为他觉得自己就是南京的主人。南京是他打下来的,朱由崧是他抓的,南京城里的一切——包括那些人、那些钱、那些房子——都是他的战利品。他处置自己的战利品,不需要请示朝廷。”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种心态,在历代开国功臣中并不罕见。韩信打下齐国之后,派人去向刘邦请示——‘齐人多诈,请为假王以镇之。’刘邦当时被项羽围困在荥阳,看到韩信的信,气得破口大骂。但后来呢?后来他封了韩信做真齐王。为什么?因为他需要韩信继续替他打仗。袁崇焕现在的心态,和当年的韩信如出一辙。他觉得自己立了不世之功,朝廷应该对他言听计从。他抓人、查抄、处决,不是在挑战朝廷的权威——他根本就没有想到朝廷。在他的认知里,南京就是他的封地,他想怎么管就怎么管。”
他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所以,朝廷现在要做的,不是惩罚袁崇焕,也不是姑息袁崇焕——而是要让袁崇焕明白一个道理:他不是齐王,南京也不是他的封地。他是大将军,大将军的权柄是天子授予的。天子可以授予,也可以收回。”
秀忠一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头,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三位阁老说的,都有道理。但臣在想一个问题——袁崇焕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身边的人在干什么?”
堂中安静了一瞬。
秀忠继续道:“袁崇焕是大将军,但他身边的将领,没有一个是他的私将。莽古尔泰是建州来的,本多忠政和本多忠朝是倭人,满桂是蒙古人。这些人,效忠的是陛下,不是袁崇焕。如果袁崇焕真的想做些什么出格的事,这些人会跟着他吗?”
他顿了顿:“臣以为,袁崇焕抓人、查抄、处决,与其说是‘僭越’,不如说是‘粗疏’。他习惯了在战场上独断专行,一时还没有适应朝廷的规矩。他需要有人提醒他——但不需要用刀架在他脖子上提醒他。”
方从哲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替袁崇焕开脱?”
秀忠摇了摇头:“臣不是替袁崇焕开脱。臣只是觉得,在评判袁崇焕之前,应该先看清楚他身边的人。如果那些女真将领、倭将、朝鲜将领都没有异议,那说明袁崇焕做的事情,至少在他们看来,并没有出大将军的权限范围。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袁崇焕做的是对的——但至少说明,他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叶向高轻轻点了点头:“这个说法,倒是新鲜。你是说,袁崇焕不是故意的,只是没想那么多?”
秀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钱谦益握着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掌心,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朱阁老的这个说法,老夫可以接受一半。袁崇焕可能确实没有想那么多——但他没有想那么多,本身就是问题。大将军执掌征伐,一举一动都关系重大。他没有想那么多,说明他还没有从一个将领的心态,转变为一个统帅的心态。这个问题,不是靠替他说话能解决的。需要有人去南京,当面告诉他——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可以做。”
秀康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着四位阁臣轮流言,面色平静,没有任何表示。等所有人都说完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但今晚请诸位来,不是为了讨论袁崇焕做对了还是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