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蕗提着衣摆,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交泰殿的。她沿着宫墙一路小跑,终于在右顺门附近看到了那抹月白色的身影。赖陆正站在门下,和曹化淳说着什么,似乎是在交代政务。阿蕗顾不上喘匀气息,远远地就喊了一声:“陛下!陛下留步!”
赖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阿蕗气喘吁吁地跑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怎么了?”
阿蕗跑到近前,跪下行礼,声音还带着跑动后的喘息:“陛下……相模院殿下请您务必回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赖陆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问什么事,只是对曹化淳摆了摆手:“你先去文华殿,朕稍后就到。”
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回了交泰殿。
他走进殿门时,督姬还坐在案前,手里握着那柄扇子,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看到他进来,放下扇子,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出宫。”
赖陆在门口站定,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可知大明宫规——”
“我刚知道。”
督姬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烦躁,“所以我请你回来商量。你定的规矩,你总该有办法通融吧?”
赖陆走到案前坐下,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督姬,缓缓开口:“你要去见秀忠?”
“是。”
“为了家光的事?”
“是。”
赖陆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督姬,缓缓开口:“朕可以给你一面金牌。持金牌者,出入宫禁无须登记,无须报备,守卫不得阻拦。”
督姬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赖陆没有等她开口,继续说了下去:“但朕有一个条件。”
“你说。”
赖陆转过身,看着督姬,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劝家光的时候,不要把话说死。给他留一条路——让他自己选。”
督姬看着赖陆,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怕他选错了?”
赖陆没有说话。
督姬轻轻叹了口气:“又是这样,你求我办事还定那么多臭毛病。”
交泰殿中,赖陆已经离开了。督姬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面沉甸甸的金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金牌正面铸着“如朕亲临”
四个篆字,背面刻着她的名字和身份。她将金牌收入袖中,站起身,对廊下唤了一声:“阿蕗,备轿。”
与此同时,朝阳门内大街,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朱秀忠府邸。
正堂中,秀忠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一份文书,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已经这样坐了小半个时辰了。堂中并非只有他一人——左侧的四张梨木椅上,坐着四个穿着各色官袍或直裰的男子,每个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坐在最上手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角带。他是土井利胜,从庆长五年起便跟随秀忠的老人了。德川家覆灭那年,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却已经懂得在乱局中替秀忠收拢残存的文书和账册。此后二十余年,从川越到汉城再到北京,他一直是秀忠最信赖的幕僚。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主公,属下斗胆一言——荫官一事,还请主公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