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正月初七,申时。长江,南京段江面。
郑芝龙站在船楼上,手握千里镜,镜片中映出一片混乱的江面。南京水师的战船密密麻麻地散布在江面上,像是被风吹散的落叶——小黄船、快船、巡船,数百条船在冬日的江面上铺开一片杂乱的帆影。他放下千里镜,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主桅杆顶端的信号旗。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指向东南。东南风。他皱了皱眉。
风向对他们有利,但对方显然也知道这一点。那些小船如果顺风放出纵火船,火借风势,会很难防范。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旗手下令:“传令——全队列单纵队,保持间距,利用上风位机动,注意火炮压制,避免密集停泊。”
旗手迅将命令转化为旗语。信号旗在桅杆顶端舞动,片刻之后,各舰陆续回应。庞大的盖伦舰队开始缓缓调整阵型,从原本的双列横队变换为单列纵队,像是一条钢铁巨蟒在江面上舒展开身体。
来岛通总站在相邻的一艘中型盖伦的船楼上,看到郑芝龙的旗语后,点了点头,对身边的舵手说了一句:“跟上旗舰。”
森吉胤站在他身旁,手里也握着一支千里镜,望着远处那些越来越近的南明战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感慨:“松江一战之后,这孩子倒是越沉稳了。”
来岛通总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
了一声。
舰队开始向上风位移动。中型盖伦配备六门长炮和二十六门半长炮及隼炮,共三十二门火炮,在江面上灵活地转向,占据有利阵位。大型盖伦则更加骇人——下层甲板六至八门半加农炮,中层十二至十六门长炮,上层八至十二门隼炮,总计三十到五十门重炮,像是一座座漂浮的堡垒,缓缓压向南京水师的阵线。
第一轮齐射在申时三刻打响。
半加农炮的二十四磅铁弹呼啸而出,在江面上激起一道道冲天水柱。那些水柱在冬日的斜阳中泛着白花花的光,像是一排突然从江底升起的巨柱。几艘南明的小黄船被炮弹击中,木屑横飞,船身瞬间倾斜,江水从破口涌入,船上的士兵纷纷跳入江中,在冰冷的水面上挣扎呼号。
第二轮齐射紧随其后。这一次,炮手们已经完成了校准,炮弹的落点更加精准。一艘快船被正中吃水线,巨大的冲击力将船身撕开一个数尺宽的裂口,江水咆哮着灌入,那艘船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里便沉入了江底,只留下一片漂浮的碎木和杂物。
南明水师开始出现动摇。有几艘战船开始向后撤退,帆索松动,船身转向,试图脱离战场。但更多的船还在原地——不是因为他们勇敢,而是因为他们无处可逃。岸防炮台的夯土炮垒还在开火,炮弹从江岸方向飞来,在盖伦舰队周围激起阵阵水花,但准头和威力都不足以对厚重的船体造成实质性威胁。
郑芝龙正要下令继续压制,千里镜的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幕让他心头一紧的画面——南京城的方向,冒起了浓烟。
不是炊烟,不是雾霭。是浓烟。黑色的、翻滚的、从城池的多个方向同时升起的浓烟。他放下千里镜,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声骂了一句:“内应早了。”
他转头对旗手下令:“传令全军——不计代价,快开辟登陆点!”
袁崇焕站在岸边的临时指挥位置上,也看到了城中的浓烟。他的脸色阴沉了片刻,然后恢复了平静,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告诉郑芝龙,本将军需要他的炮火掩护,半个时辰之内,第一批登陆部队必须上岸。”
传令兵飞奔而去。
江面上,光复朝水师的炮火骤然加密。半加农炮开始以最快的射向岸防炮台倾泻炮弹,长炮和隼炮则继续压制江面上的残存敌舰。一艘南明的断后战舰被半加农炮命中,船身剧烈震动,桅杆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但没有断裂。那艘船依然顽强地横在江面上,用自己的船体阻挡着光复朝水师靠近码头。
岸防炮台的夯土炮垒在连续命中下溅起巨大的烟尘,但那些用黄土和糯米浆夯筑而成的炮垒异常坚固,炮弹砸上去,只能啃下一层土皮,无法撼动其结构。
郑芝龙咬了咬牙,举起手臂,向前一挥:“抵近射击!所有战舰,靠近炮台,主炮齐射!”
舰队开始向岸边逼近。随着距离缩短,岸防炮台的炮弹也越来越精准。冲天的水柱不断在船身附近窜起,冰凉的江水溅上甲板,在冬日的寒风中迅结成一层薄冰。一炮弹擦着一艘中型盖伦的主桅杆掠过,巨大的桅杆剧烈晃动了一下,船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士兵爬上去检查了一番,高声回报:“桅杆无损!”
众人松了一口气,但那片刻的惊险,已经让所有人意识到——他们不是在打一场一边倒的演习。
森家舰队的一艘卡拉维尔帆船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一从岸防炮台射来的炮弹击中了它的主桅杆中部,木屑飞溅,桅杆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纹。船长还没来得及下令收帆,在风力的持续拉扯下,那根断裂的桅杆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然后缓缓倾斜,越来越快,最终轰然倒塌,帆布和绳索重重地砸在甲板上,将几名水手压在下面。船身失去平衡,开始在水中打转,迅脱离了战斗序列。
郑芝龙看了一眼那艘船的方向,没有时间多想,转过头,死死盯着前方那座仍在喷吐火舌的炮台。“所有战舰——主炮齐射!”
他吼道。
数十门重炮在同一时刻出了怒吼。炮火的红光在冬日的暮色中闪烁,将半边天际染成一片灼热的赤红。江水倒映着那片红光,波光粼粼,像是流淌着鲜血。这一次,炮台终于安静了。
而当南京的炮火在暮色中渐渐平息时,北京御花园的灯火才刚刚点亮。两座城,在同一天的不同时刻,迎来了各自的结局。
北京,紫禁城,御花园。
浮碧亭下的水池中,倒映着几点星光和一盏朱红色的宫灯。宫灯的倒影在水中轻轻晃动,被偶尔掠过的夜风揉碎,又重新聚拢。池水很静,静得能听到水从假山上滴落的声响,一滴一滴,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击着玉盘。
阿江倚在赖陆怀中,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对襟长褙子,头松松地绾了一个纂儿,没有戴任何饰。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气。她靠在赖陆胸前,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像是这座庞大帝国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动。
赖陆没有低头看她,目光落在池水中那盏宫灯的倒影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朕听说了。”
阿江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更深地嵌入他的怀中。
“你家光,拒了荫官。”
阿江依然没有说话。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池中的水面:“此时此刻,妾身无所求。”
赖陆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手,轻轻搭在她的脸颊上。她的脸颊有些凉,在冬夜的寒风中,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他的手指在她颧骨上缓缓滑过,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迅消散了。
“朕负你良多。”
他说,声音沙哑,“今后但凡有事,不必事事求完子。但有缓急,只需要给朕写个条子——无不准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