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苏立刻跑回桌前,用小手抓起一颗鲍鱼,又跑回赖陆面前,踮起脚尖,将鲍鱼递到赖陆嘴边。赖陆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确实好吃。”
阿苏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龙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目光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看着赖陆和阿苏的互动,心中涌起一种既欣慰又感慨的感觉——欣慰的是,阿苏能得到皇帝的喜爱;感慨的是,她自己和赖陆之间,永远不会有这种纯粹的温情。因为他们是庶母与继子,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伦理重量。她当年自荐枕席,是为了避免被边缘化,是为了活下去。赖陆接纳她,是出于责任,出于对秀吉旧人的安抚,或许也有一丝怜悯。他们之间没有茶茶与赖陆那种炽烈的感情,也没有完子与赖陆那种青梅竹马的默契。他们之间有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她给他安稳的后方,他给她体面的晚年。仅此而已。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曹化淳走了进来,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贴里,手里捧着一只木匣。他走到案前,躬身行礼:“陛下,您要的东西,奴婢带来了。”
赖陆点了点头,放下筷子,接过木匣,打开,从里面取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点心。他将油纸打开,露出里面的糖果——糖渍坚果,琥珀色的糖衣裹着杏仁和核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将油纸推到龙子和张嫣面前:“这是有乐糖。日本的做法,用麦芽糖和砂糖一起熬,裹在坚果上,晾干了就能吃。你们尝尝。”
龙子拈起一颗,送入口中,嚼了嚼,点了点头:“是近畿的味道。”
张嫣也拈起一颗,轻轻咬了一口。糖衣酥脆,坚果香脆,甜而不腻。她嚼着那颗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赖陆又打开另一只油纸包,里面是一块金黄色的蛋糕,表面烤得微微焦黄,散着鸡蛋和黄油的香气。他将蛋糕推到曹化淳面前:“这是卡斯提拉。你尝尝。”
曹化淳愣了一下,连忙摆手:“陛下,奴婢不敢——”
赖陆打断了他:“朕让你尝,你就尝。”
曹化淳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他嚼了嚼,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有些涩:“多谢陛下。”
赖陆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曹化淳,朕先前赏了你一副假髯,让你出宫办差时戴着,也算是个体面。怎么今日进宫,却没戴?”
曹化淳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回陛下,假髯是皇爷给奴婢的体面,奴婢在宫外办差时戴着,是为了不给皇爷丢脸。但奴婢始终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奴婢是皇爷的家奴,不是朝廷的官员。在皇爷面前,奴婢不敢戴那假髯,不敢忘了自己的本分。”
翊坤宫中安静了一瞬。龙子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茶,没有抬头。张嫣的目光在曹化淳和魏忠贤之间快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
魏忠贤站在门口,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当然听得出曹化淳那番话的分量——“奴婢始终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绝不敢干那些不分主子和奴婢的事。”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说自己,实际上是在说他。他在天启朝时,权倾朝野,被称为“九千岁”
,早已越了“奴婢”
的本分。他虽然不曾公然篡位,但他的权力已经膨胀到了“不分主子和奴婢”
的程度。此刻,曹化淳跪在地上,说出这番话,就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曾经的僭越。
赖陆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曹化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起来吧。朕知道了。”
曹化淳站起身,退到一旁,低着头,不再说话。
赖陆没有再看曹化淳,也没有看魏忠贤。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鸭肉,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品味什么。他嚼完了那块鸭肉,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魏忠贤身上,缓缓开口:“魏忠贤,你昨天让贤妃转呈的那封信,朕看过了。”
魏忠贤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沙哑:“陛下……老奴……”
赖陆抬起手,制止了他。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得白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刘应坤在信里说,他愿意归顺。条件是——保他麾下将士的性命。”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魏忠贤:“你怎么看?”
魏忠贤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回陛下,老奴以为……应坤他,不是怕死。他只是不忍心看着那些跟着他守了三年的人,为他的执念陪葬。老奴斗胆恳请陛下——准他归顺,饶他麾下将士一命。”
赖陆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地上的魏忠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朕准了。”
魏忠贤猛地抬起头,看着赖陆,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