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祖父,我听说锦州那边,刘应坤快要投降了。我还听说,太子伯伯在沈阳,想让小早川秀秋大人去支援。祖父为什么不派秀秋大人去呢?”
赖陆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看着阿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觉得,祖父为什么不派秀秋去?”
阿苏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因为蔚山之战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他擒住袁大将军,也是因为皇祖父布置的合围。就像我的尊贵,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厉害的,是因为祖父。”
赖陆没有说话。他看着阿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他伸手摸了摸阿苏的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这些话,是从哪里学来的?”
阿苏眨了眨眼睛:“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想的。”
赖陆没有再追问。他抱着阿苏,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着张嫣:“你方才说,你只是在看账目。朕问你——你看了这些天,看出了什么?”
张嫣抬起头,看着赖陆,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回陛下,臣妾现,内承运库的账目中,有一笔支出,标注为‘采办物料’,金额是三千两白银。但臣妾查了对应的入库记录,没有找到任何与这笔支出相对应的物料入库。”
赖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是哪一年的账目?”
“天启二年三月。”
赖陆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你继续查。查到了什么,直接告诉朕。”
张嫣低下头:“臣妾领旨。”
赖陆没有再说话。他抱着阿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白的天空,沉默了很久。阿苏趴在他肩上,已经有些困了,眼皮开始打架,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彻底安静了下来。
赖陆感觉到肩上的小人儿已经睡着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得对。蔚山之战,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擒住袁崇焕,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可这世上的人,看到的永远是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就像朕——他们看到的是朕坐在皇位上,却看不到那些帮朕守住后方的人。”
张嫣坐在案后,听着赖陆的话,没有接话。她知道,赖陆这番话,不是说给阿苏听的,也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赖陆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将睡着的阿苏交给门口的乳母,嘱咐道:“送他回永寿宫,别着凉了。”
乳母应了一声,抱着阿苏退了出去。
翊坤宫中,只剩下赖陆和张嫣两个人。
赖陆走到案前,在张嫣对面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落在案上那本摊开的账册上。他伸手拿起账册,翻了几页,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张嫣,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方才说,你只是在看账目。朕告诉你——你能在翊坤宫坐得住,能把这些账目理清楚,就已经不是微末之功了。”
张嫣低着头,没有说话。
赖陆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张嫣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赖陆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欲望,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欣赏和好奇的神情。
“你知道吗,”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朕见过很多女人。有的很美,有的很聪明,有的很有野心。但你不一样。”
张嫣的声音有些涩:“臣妾……哪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