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日,陕西延安卫民张献忠,至北镇抚司申领六京商引。同行者周明衡。”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出“笃笃”
的轻响。然后他睁开眼睛,又拿起密报,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张献忠”
三个字上,停住了。
张献忠。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前世他做明史视频的时候,专门做过一期《张献忠屠蜀考》。他查过《明史·张献忠传》,查过《绥寇纪略》,查过《蜀碧》,查过《荒书》。他知道这个人未来会做什么——他知道这个人会在谷城再次反叛,会在武昌称帝,会在成都建立大西政权,会在四川掀起一场长达数年的杀戮。他知道那些数字——屠城,屠堡,屠村。他知道那些地名——武昌,长沙,重庆,成都。他知道那些数字和地名背后,是多少条人命。
但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他的案头,不是一个历史人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麻绳,脚上踩着一双草鞋,来北京申领六京商引,想去日本做生意。
他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白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过的一个帖子。有人问:“如果你能穿越回古代,你最想杀的第一个人是谁?”
下面的回答五花八门——有人想杀安禄山,有人想杀秦桧,有人想杀吴三桂。有一个回答写的是:“我会找到年轻的张献忠,趁他还没成名之前,一刀宰了他。这样,四川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那个回答下面有几千个点赞。他当时也点了赞。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手里握着那份密报,现自己下不了手。不是因为他不确定张献忠未来会不会做那些事——他确定,他比任何人都确定。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现在杀了张献忠,他就是在用一个未来的罪名,杀死一个现在还没有犯罪的人。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不是为了变成一个提前预支死刑的刽子手。
他将密报放在案上,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他写的是——“张献忠,陕西延安卫柳树涧堡人,年十七。现居北京正阳门外悦来客栈。同行者:周明衡,南京国子监生。”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出了签押房。
他没有下令逮捕张献忠,也没有下令跟踪周明衡。他只是走出北镇抚司衙门,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白的天空,沉默了很久。午后的风从街口吹来,带着尘土和市井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他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但愿这小子,这辈子只是个商人。”
他转身走回衙门。经过值房时,他停了一下,对门口的书吏说:“刚才那个陕西来的张献忠——把他的档案调到‘常例’那一档,不用特殊关照,也不用特殊监视。就当他是普通商人。”
书吏愣了一下,然后躬身道:“是。”
柳生点了点头,继续往后院走去。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在甬道中回荡,一下,一下,像是丈量着什么。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放任一个潜在的祸根在北京城里自由活动。但他也知道,如果他因为一个人未来可能犯下的罪行而提前除掉他,那他和那些用“莫须有”
的罪名杀人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回到签押房,在案前坐下。他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然后将其投入火盆中。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腾起一缕青烟,在午后的光线中缓缓升腾,消散在空气中。
他望着那些灰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了另一行字——
“李自成,陕西米脂县人,年十七。现居何处?以何为业?”
他将那张纸折好,放入一只信封,封上火漆,递给门外的校尉:“送去陕西。查这个人。”
校尉接过信封,躬身退下。
柳生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白的天空,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个时代还有很多这样的人——那些在未来会掀起滔天巨浪的名字,现在还只是一个个普通的少年,在各自的角落里挣扎求生。他不可能一个一个地去查,也不可能一个一个地去杀。他只能希望,这个新朝,能给这些人一条不一样的路走。
窗外,午后的阳光炽热地倾泻在庭院中,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刺目的白光。远处传来几声蝉鸣,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像是永远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