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完之后,还在卷末附注了一句“当系成国公朱纯臣,原录朱能,疑为误记”
。那笔字写得工工整整,像是练了很多遍。
他想起曹化淳在预审时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猎物般的冷静。曹化淳从头到尾都没有提高声音,没有拍桌子,只是偶尔端起茶盏喝一口,偶尔用指尖叩一叩案面。但就是那种冷静,让他觉得比任何酷刑都可怕。
他想起三法司会审时,王世扬问他“你喊的到底是什么”
。他回答了,王世扬没有反驳,没有质疑,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在爰书上写了一笔。他后来才知道,王世扬写的是“供词反复,疑点甚多”
。他没有说他在撒谎,他只是说他的供词“反复”
。这两个字,比“撒谎”
更致命——因为“撒谎”
还可以证明,“反复”
是没法证明的。你越解释,你越反复;你越反复,你越可疑。
他想起韩文镜问他“构陷东宫”
时的语气。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汪泉水。韩文镜不在乎他是不是真的构陷了东宫,韩文镜在乎的是“构陷东宫”
这四个字能不能坐实。因为坐实了,韩文镜就能弹劾,就能博名声,就能在都察院的考绩中拿到一个“敢言”
的评价。
他想起陆世科——那个大理寺评事,全场话最少的人。陆世科没有质问他,没有恐吓他,只是偶尔说一句“程序不合”
或“证据不足”
。但那些话,听起来像是在帮他,实际上却是在给这座迷宫添砖。因为程序不合,所以要重审;重审了,他的供词就会再多一份;多一份,他就多一次“反复”
的记录。到最后,程序对了,他的命也没了。
他想起那个坐在侧席上、穿着大红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使——朱新左。那个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支笔,在素纸上写着什么。但他每次抬头,三法司的官员都会下意识地停顿一下,等他低下头,才继续审问。那个人不说话,却比任何人都更有存在感。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手里的那支笔,才是真正能决定生死的东西。
他想起这些,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以为自己是在被审讯,是在接受公正的审判。但实际上,从他被抓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被写好了。他不是在受审,他是在走流程。他的供词不是证据,是原料。三法司的官员不是法官,是工匠。他们用他的供词,像砌墙一样,一块一块地砌起了一座迷宫。而他就困在这座迷宫的中心,四面都是墙,每一面墙上都写着他自己说过的话。
他想出去,可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他每走一步,都是在往墙上添新的砖。
他越想越清醒,越想越睡不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但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怎么也挡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听到隔壁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像是一个孩子在梦里哭。
“喂喂喂。”
耿仲裕被一阵喊声叫醒。他睁开眼睛,看到对面那个老头正站在铁栅栏后面,朝他招手。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然后愣住了。
老头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灰扑扑的囚服,而是一件崭新的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银带,头上戴着一顶三梁冠。冠上的梁数是三根,表明他的品级——五品。革带是银质的,鈒花精细,佩着药玉,绶带用黄、绿、赤、紫四色丝线织成盘鵰花锦,下结青丝网,银镀金绶环二。手里还握着一柄象牙笏板。
耿仲裕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老……老头,你升官了?”
老头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时来运转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走过来,打开了耿仲裕的牢门,冷着脸说:“耿仲裕,出来。缇帅召见。”
耿仲裕愣住了。他看了看老头,又看了看那个校尉,脑子里一片空白。
“缇帅……召见我?”
他指了指自己,“锦衣卫指挥使?”
校尉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做了一个“请”
的手势。
耿仲裕站起来,走出牢门。他经过老头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老丈……您骗得我好苦。”
老头——魏忠贤——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老夫没骗你。老夫确实叫李进忠,也确实伺候过燕庶人。只不过——老夫还有另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