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不跟鲁钦讲道理,因为他知道,鲁钦的道理比他多。他不跟鲁钦讲人情,因为他知道,鲁钦的人情比他深。他只跟鲁钦讲恐惧——因为恐惧,是所有人都听得懂的语言。”
柳生顿了顿,“臣在凤阳的时候,听当地的老人说过一句话:不怕官,只怕管。袁大将军现在做的,就是让所有‘被管’的人,都怕他这个‘管’的人。”
赖陆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柳生脸上:“那你说,鲁钦现在怎么样了?”
“臣在路上收到了消息。”
柳生说,“莽古尔泰贝勒已经‘护送’鲁钦离开武昌,遣返山东原籍丁忧去了。薛贞巡抚重回湖广,接手了鲁钦留下的兵马和防务。”
赖陆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鲁钦对朕有用吗?”
柳生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谨慎地回答:“鲁钦在西南平叛多年,熟悉川贵湖广的军务和地形。若能收为己用,对平定西南应有帮助——”
“错。”
赖陆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坚决,“鲁钦对朕而言,没那么重要。”
柳生愣住了。
赖陆看着他,目光平静:“你以为朕费这么大周折,就是为了一个鲁钦?”
柳生没有说话。
“这天下没了燕逆伪朝,就没有杨应龙,没有奢崇明,没有安邦彦。”
赖陆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但你以为,夷人消停了,天下就太平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东南哪一年没有织工闹事?哪一年没有矿工造反?其中固然有江南士绅的盘剥,但根子在哪里?在燕逆僭统二百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柳生:“鲁钦不过是个引子。朕要借他的事,告诉天下人——旧的那一套,行不通了。”
他转过身,看着柳生:“成国公朱纯臣的案子,既然你回来了,抓紧时间办。下边人总说什么‘攀附燕逆,狼狈为奸’,不好。朕要的是干净利落,不是拖泥带水。”
柳生站起身,躬身道:“臣领旨。”
赖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补了一句:“英国公的余孽,尽快诛灭干净。”
柳生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陛下,定国公府那边……”
赖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你放心。定国公府的事,朕心里有数。朕说的是成国公和英国公——一个是靖难功,一个是拒不归顺。定国公不一样。”
柳生不再多言,躬身道:“臣,明白。”
赖陆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柳生说了一句:“对了,你那《替美人怨》,朕收下了。”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午后的阳光中。
柳生站在原地,看着赖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那本薄薄的册子上。册子还摊开着,那《替美人怨》静静地躺在纸面上,墨迹已经干透。
“一纸丹青万里遥,不言情字胜情潮。”
他轻轻念了一遍,然后合上册子,收入袖中。
窗外,午后的阳光炽热地倾泻在庭院中,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刺目的白光。蝉鸣从槐树枝叶间传来,一声高过一声,像是永远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