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贞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代善将文书放在桌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五贝勒——莽古尔泰——他不知道这个情况。他以为武昌三卫至少还有三四千能战之兵,加上鲁钦的标营和私兵,总数不下七八千。所以他不会轻易攻城。他会在城外等着,等鲁钦给他一个答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他不知道,武昌城其实是个空壳。如果鲁钦真的铁了心要守,他连一千五百人都凑不齐。”
岳托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忍不住开口:“阿玛,既然武昌城防如此空虚,为何不让五叔直接攻城?一举拿下武昌,岂不省事?”
代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五叔没有攻城的命令。大将军给他的命令是‘勒令鲁钦丁忧’,不是‘攻破武昌城’。他如果擅自攻城,打赢了也是违令。而且——你以为鲁钦会傻到在城里等着挨打吗?他如果真的铁了心要反,大可以带着兵撤出武昌,退入荆襄山区,依托地形跟我们打游击。到时候,我们八千人困在武昌城外,进退不得,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岳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代善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巍峨的武昌城轮廓,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岳托,你带几个人,出去转转。看看周围的地形,顺便看看你五叔的营盘扎得怎么样。别惊动他的人,远远看看就行。”
岳托抱拳:“是。”
他转身走出大帐,点了十名亲兵,翻身上马,向营地外驰去。
十匹战马在夜色中沿着一条田间小道缓缓前行。马蹄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出沉闷的声响。岳托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杆惯用的铁脊长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武昌城外的原野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村庄零星亮着几点灯火,像是散落在黑暗中的萤火虫。更远处,武昌城头的灯火连成一片,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岳托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地形。他注意到,武昌城南是一片开阔的平原,适合骑兵冲锋,但靠近城墙的地方有几片洼地,如果里面埋伏了步兵,骑兵冲过去会很麻烦。城西是蛇山,山势陡峭,不适合骑兵作战。城北靠近长江,江边有大片的芦苇荡,如果有人藏在里面,也很难被现。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记下这些地形特征,准备回去后向父亲报告。
他们沿着一条小路绕到了城西。蛇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山顶上那座黄鹤楼的剪影在夜空中若隐若现。岳托勒住马,抬头望了一眼那座楼,心中暗暗感叹——这座楼他听说过很多次,据说站在楼上可以看到长江全景,是天下有名的名胜。可惜现在是夜里,什么都看不到。
他正准备调头往回走,忽然,耳朵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声响——那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移动时,身上的甲片碰到了什么。他猛地勒住马,举起右手,示意身后的亲兵停下。十名亲兵立刻勒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
夜风从蛇山方向吹来,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岳托的目光在黑暗中搜索着,忽然,他看到前方约五十步远的一丛灌木后面,有一个黑影正在缓缓移动。那个黑影的动作很轻,如果不是他刚才恰好听到了那声金属碰撞,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人。
岳托没有声张。他缓缓取下挂在马鞍旁的长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拉弓,瞄准——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没有出任何声响。箭头对准了那个黑影的胸口,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松手——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夜空!
岳托的反应极快。他几乎是本能地将头一偏,一枚鸡蛋大小的飞蝗石贴着他的脸颊飞过,砸在他身后一名亲兵的肩膀上,那名亲兵闷哼一声,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岳托猛地转头,只见左侧约三十步外的一块巨石后面,一个穿着青色武袍的汉子正保持着投掷的姿势,看到一击未中,那汉子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
“追!”
岳托大喝一声,催马追了上去。
那汉子的度极快,在夜色中像一只敏捷的猎豹,穿梭在树木和岩石之间。岳托的马虽然快,但在这种崎岖的地形上根本跑不起来。他眼看着那汉子越跑越远,心中一急,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纵身跃过一块横在路中间的巨石,落地时前蹄一软,差点摔倒。岳托稳住身形,再次催马追赶,同时从腰间摘下铁蒺藜骨朵,在手中掂了掂,瞄准那汉子的后背,猛地掷出!
铁蒺藜骨朵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沉重的风声砸向那汉子的后背。但那汉子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在铁蒺藜骨朵即将击中他的瞬间,猛地向旁边一闪,铁蒺藜骨朵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砸在地上,溅起一蓬泥土。那汉子被这一下耽误了度,岳托趁机催马赶上,长矛直取那汉子的后心!
那汉子听到身后的马蹄声和破空声,知道跑不掉了。他猛地转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柄铁锏,迎着岳托的长矛狠狠砸下!“铛”
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岳托只觉虎口一震,长矛差点脱手。他心中一惊——这人的力气好大!
两人交错而过,岳托勒住马,调转马头,那汉子也站稳了身形,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峙着。岳托借着月光打量了一下对方——那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黝黑,一双大手布满老茧。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武袍,腰间挂着一柄手刀,手里握着那柄短柄铁锏,正喘着粗气,目光死死地盯着岳托。
“来将通名!”
岳托用生硬的汉语喝道。
那汉子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铁锏,摆出了防御的姿态。岳托见他不肯说话,也不再废话,催马再次冲上。长矛化作一道银光,直刺那汉子的咽喉!那汉子侧身避开,同时挥动铁锏横扫岳托的马腿!岳托猛地一提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避开了那一扫,同时后蹄猛地一蹬,踹向那汉子的胸口!
那汉子显然没料到岳托的马术如此精湛,被这一脚踹了个正着,踉跄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岳托的长矛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别动。”
岳托说。
那汉子停止了挣扎,抬起头,看着岳托,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我叫邓玘。四川人。鲁钦的部下。”
岳托的眉头微微一动:“鲁钦的部下?你为什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