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邦华走到床前,躬身行礼:“下官南京礼部主事李邦华,参见楚王殿下。”
朱华奎微微抬了抬手,声音虚弱:“李先生免礼。本王身体不适,不能起身相迎,还请见谅。”
李邦华直起身,看着床上的楚王,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看得出来,楚王的病,至少有一半是装出来的。但他不能说破,只能顺着楚王的话说:“王爷保重身体要紧。下官此次奉监国殿下之命前来武昌,是有一件大事,想请王爷相助。”
朱华奎轻轻咳嗽了两声:“李先生请说。”
李邦华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王爷,伪帝赖陆,本是倭酋,冒充建文后人,篡夺大明江山。他侮辱废后张氏,致使张氏怀了孽种,此事已传遍天下。燕庶人被废,信王生死不明,监国殿下在南京苦苦支撑。如今伪帝水师封锁长江,南京危在旦夕。监国殿下与众臣商议,决定从武昌渡江,联络荆襄义士,会合川陕义师,从西线反攻。”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楚王:“王爷是太祖直系,在荆楚经营四十三年,深孚众望。若王爷能登高一呼,号召荆楚士民相助,则渡江之事,必能成功。届时,监国殿下必不忘王爷的大功。”
朱华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李先生,你说的这些,本王都明白。伪帝确实是倭酋,确实是篡位者,确实侮辱了废后。本王身为太祖子孙,岂能坐视不理?”
李邦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王爷的意思是——”
“但是——”
朱华奎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虚弱,“李先生也看到了,本王的身体,实在是撑不住了。这几个月来,旧疾反复作,连床都下不了,更不用说登高一呼了。”
李邦华的心沉了下去。
“而且——”
朱华奎继续说道,“武昌的兵权,不在本王手里。鲁钦是总理川贵湖广军务的统帅,他的兵,只听他的调遣。杨肇泰是武昌知府,民政事务,都由他掌管。本王虽然顶着个楚王的头衔,但实际上,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李先生,你若想让渡江成功,关键不在本王,而在鲁钦。鲁钦手里有兵,他若愿意相助,渡江就有希望。他若不愿意,本王就算登高一呼,也只是空喊。”
李邦华沉默了。他知道楚王说的都是实话,但他也知道,楚王这是在推卸责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失望,拱了拱手:“多谢王爷指点。下官这就去拜访鲁将军。”
朱华奎点了点头:“李先生慢走。本王身体不适,就不送了。”
李邦华转身,走出了寝殿。他走出楚王府的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午后阳光中显得格外安静的王府,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和楚王说了那么多话,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向鲁钦的府邸走去。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说服鲁钦。他知道鲁钦是山东人,知道鲁钦的家族在山东,知道鲁钦的软肋在哪里。但他也知道,鲁钦的软肋,恰恰是南京最无法触及的地方。
他走到鲁钦府邸门前,正要让随从上前通报,却忽然愣住了。
鲁钦府邸的大门上,挂着一道白幔。
李邦华的脑子“嗡”
的一声。他下意识地想到——鲁钦死了?他快步上前,拉住门房,急切地问道:“请问,鲁将军怎么了?这白幔是——”
门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仆,穿着一身粗麻丧服,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他看了李邦华一眼,哑着嗓子道:“回这位老爷的话,我家老爷没事。是老太爷的如夫人——也就是老爷的庶母——前几日殁了。老爷正在服丧。”
李邦华愣了一下,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庶母死了,服丧——这当然是符合礼法的。《明会要》有明文规定,“适子、众子为庶母,皆齐衰杖期”
,服丧期间需穿次等粗生麻布丧服。但问题是——这也太巧了。他刚到武昌,鲁钦就开始服丧了。
“请问,老人家是什么时候殁的?”
李邦华问。
“前天夜里接到山东传来的消息,说老夫人已经走了几天了。”
门房说着,又抹了一把眼泪,“我家老爷自幼丧母,是这位老夫人一手带大的。昨夜听闻消息,五内俱焚,哭昏过去了好几回。随行的如夫人不敢做主,吩咐下来,说老爷需要静养,暂时不能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