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放下碗,用手指敲了敲那叠文书:“山西那个,说是从吕梁山现的,年十三四,与信王年龄相符。河南那个,聚集乡勇二百余人,要南下凤阳‘诛妖后,清君侧’——这个声势最大。滁州那个是个和尚,浙江那个是个海商,山东那个是个三岁小孩儿……”
他抬起头,看着陈经历:“你说,哪个是真的?”
陈经历苦笑了一下:“缇帅,卑职要是能分辨出来,就不用在北镇抚司当差了。”
柳生重新拿起那叠文书,又翻了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飞运转着——这些“信王”
,大部分都是骗子、疯子、或者被当地官员拿来邀功的工具。但问题是,只要有一个人信了,就会有更多人信。而当信的人足够多的时候,假信王也会变成真信王。
他睁开眼睛,看着陈经历:“那个在河南聚集乡勇的,说是要‘诛妖后,清君侧’——这个‘妖后’,指的是张嫣?”
陈经历点了点头:“应该是。”
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这下麻烦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那碗梅浆,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酸甜的味道,但他已经尝不出什么滋味了。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热风扑面而来,裹着尘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官道在烈日下泛着白晃晃的光,延伸向远方那片看不透的天际。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陈经历说:“给凤阳那边传信,让咱们的人盯紧点。尤其是燕庶人邸,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立刻报来。”
陈经历躬身:“是。”
柳生重新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那叠文书,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河南那份呈报上停了一下——聚集乡勇二百余人,南下凤阳,“诛妖后,清君侧”
。二百余人,不算多,但如果沿途有人加入,如果这股势力被南京方面利用,如果……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放下文书,端起桌上那碗已经见底的梅浆,看着碗底残留的暗红色液体,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赖陆赐给张嫣的那些赏赐,金瓜子、雨花锦、云锦,此刻应该已经快到凤阳了。而那些赏赐,在遍地信王的背景下,会被解读成什么呢?
“锦上龙纹里,可有君王手泽温。”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空碗放回桌上,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传令下去,歇够了,准备启程。”
“缇帅,日头正毒,要不要等日落了再走?”
柳生摇了摇头:“不等了。早点到凤阳,早点把事情办完。再拖下去,我怕那遍地‘信王’里头,真有人把天捅个窟窿。”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陈经历说了一句:“对了,那个在河南聚集乡勇的‘信王’——让河南那边盯紧了。如果他真的南下凤阳,在半路上截住他。别让他靠近凤阳二百里以内。”
“是。”
柳生没有再说话,跨过门槛,走进了午后炽热的阳光中。他的身影在烈日下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在驿站的院子里缓缓移动,最终消失在马厩的拐角处。
陈经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走回桌边,收拾起那只桐木匣和空碗。他的目光在桌上那叠文书上停了一下——那些关于“信王”
的呈报,一份份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塔。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木匣锁好,抱起匣子,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蝉鸣如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