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子蹙眉,“如今朝廷正在查,她所知又能多出多少?值得陛下为她费心,去打乱朱由校的算盘吗?况且,她这信一来,等于公然告诉朱由校——我不肯死,我还要找新主子。朱由校能容她?”
“她敢写这封信,”
赖陆抬眼看她,目光锐利如刀,“就说明她已经想明白了。朱由校容不下她,不是因为流言,是因为她活着,就是对他体面的嘲讽。她死了,朱由校能得个‘悲情’的名声;她活着,尤其是以这种‘有用’的姿态活着,朱由校就什么也得不到,只有日复一日的难堪。所以,她必须死。而她这封信,是在告诉朕,也等于告诉朱由校——她不想死,她要搏一条生路。筹码,就是她知道的那些事。”
“这是她的投名状。”
完子喃喃道。
“也是她的催命符。”
赖陆接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如果朕不收,朱由校看了这封信,只会让她死得更快,更‘合情合理’——一个试图勾连新朝、背叛旧主的妇人,难道不该死吗?”
完子心头一紧:“那陛下……打算收吗?”
赖陆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亭外。日头又偏西了一些,但暑气未消。太液池的水面依旧平静,倒映着天空逐渐染上的一抹橘红。蝉鸣不知疲倦,将午后的沉闷拉得绵长。
亭中一片寂静。曹化淳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完子屏住呼吸,看着赖陆。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蝉鸣的间隙里,咚咚作响。
半晌,赖陆似乎有了决断。他重新坐直身体,取过一张新的素白笺纸,提起笔,蘸饱了墨。他没有犹豫,落笔很快,只写了两个字。
写完后,他轻轻吹了吹墨迹,将纸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方正的小块。然后,他又取过一张稍大些的纸,提笔另写了几行字,这才将两样东西一并递给曹化淳。
“这封短简,”
赖陆的声音平稳无波,在寂静的亭中格外清晰,“密封后,交给李曙,令他转递张氏。记住,要经李曙的手,不必刻意避人,但也不必张扬。”
曹化淳躬身,双手接过。
“另外,”
赖陆继续道,语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从朕的内库里,取金瓜子一盒,纹银一百两,江宁新贡的雨花锦、云锦各两匹,一并赐下。让去的人明白,这是朕看了她‘恭顺陈情、颇识大体’的信后给的赏赐。东西要当着人,送到她住的院子里,交割清楚。”
曹化淳心中凛然。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那封只写了两个字的短简,是给张嫣一个人看的,是回答,是态度。而这些赏赐,尤其是那一盒金瓜子,是给凤阳所有人看的,尤其是给朱由校,给那些盯着燕庶人邸、等着看张嫣如何“全节”
的眼睛看的。
“奴婢明白。”
曹化淳的声音依旧平稳,头垂得更低了些,“定会办得妥当,不露痕迹,亦不掩痕迹。”
“去吧。”
赖陆挥了挥手。
曹化淳不再多言,躬身,倒退三步,转身,捧着那两页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快步走出了澄瑞亭。他的脚步声迅消失在回廊尽头,很快,连那点细微的声响也被蝉鸣吞没了。
亭中又只剩下赖陆和完子两人。
完子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走到书案旁,目光落在那封张嫣的亲笔信上,又移到赖陆刚刚写字用的笔砚上。
“金瓜子……”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抬起眼看向赖陆,目光复杂,“陛下这赏赐,给得可真是……意味深长。”
赖陆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既像是恩赏,又像是标记。”
完子继续道,像是在说给赖陆听,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您这‘可’字短简,加上这些赏赐过去,朱由校那套‘成全烈妇’的把戏,可就唱不下去了。张嫣接了赏,就成了‘陛下记得的人’。朱由校再想动她,就得掂量掂量了。”
“你猜,”
赖陆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朱由校看到这些赏赐,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