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坐官轿,只带了一个随身的老仆,步行向城南走去。月光很好,照在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泽。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拖延什么。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钱谦益那封信——“望兄台善为斟酌,勿使无谓之议,扰动中都之安。”
善为斟酌。这四个字,是钱谦益给他的最大自由,也是最大负担。
他走过一条巷子,巷子深处传来一阵琵琶声,伴着一个人沙哑的嗓音在唱:“……你个月明才上柳梢头,却早人约黄昏后。羞得我脑背后将牙儿衬着衫儿袖。怎凝眸,只见你鞋底尖儿瘦。一个恣情的不休,一个哑声儿搦耨。”
是《西厢记》里的句子。吕封齐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步伐,像是要逃离那歌声。
城南那座宅子,没有悬挂任何牌匾。它原本是一座富商的别业,被征用后改成了燕庶人的新居。门口站着两个兵卒,看到吕封齐走来,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地让开了路。吕封齐跨过门槛,穿过一道月亮门,沿着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向前走。小径两侧种着几丛竹子,在月光下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他走了一会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锣鼓声,还有人在高声唱念——已经开始唱了。
他走到戏楼前,看到楼下已经摆好了几张桌椅。朱由校坐在正中的一张太师椅上,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没有戴冠,头用一根木簪束起。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盯着戏台,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李曙坐在他左手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得入神。
吕封齐走上前,拱了拱手:“燕庶人。”
朱由校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指了指右手边的椅子:“吕知府来了,坐吧。”
吕封齐坐下。有仆人端上一盏茶来,他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戏台上正在演一出戏,锣鼓声紧密,一个穿着红袍的武生在台上翻着跟头,引得台下一阵叫好。吕封齐看不出那是什么戏,也没有心思去看。他的目光在朱由校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朱由校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他既没有表现出愤怒,也没有表现出悲伤,只是那样坐着,看着戏台,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锣鼓声忽然停了。台上的武生翻完最后一个跟头,抱拳退场。换场的间隙,戏台下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朱由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道:“吕知府,你说,一个人要是想杀另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吕封齐的心猛地一跳。他稳住呼吸,也用同样闲聊的语气回答道:“那要看是什么人了。”
“比如说——”
朱由校的目光依然望着戏台,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想杀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吕封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那大概……只能让别人替他杀。”
朱由校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依然望着戏台。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声,说:“是啊。只能让别人替他杀。”
吕封齐没有再说话。他捧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感到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寒意。他忽然意识到,朱由校已经知道了那篇赋的事。他不但知道了,而且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不会亲自动手,但他希望有人替他动手。而那个人,最好是吕封齐,或者李曙,或者任何一个不需要他亲自动手的人。
这时,戏台上换好了下一出的布景。一个穿着绿袍的红脸大汉走了上来,手持青龙偃月刀,身后跟着一个马童。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关王爷!”
紧接着,一阵掌声和叫好声淹没了整个戏楼。
关羽走到台中央,站定,捋了捋长髯,朗声道:“某,关羽。桃园结义,誓扶汉室。下邳城破,吕布授,曹操将貂蝉送我,欲以美色消磨壮志。念她曾用连环计除董卓,有功汉朝;然乱离之际,恐失节污名,唯有一死保全名节。”
他顿了顿,侧头问道:“马童,看今晚有月无月?”
那马童伶俐地跳上前,抬头望了望天,脆生生地答道:“启禀君侯,一轮明月当空!”
关羽点了点头:“传貂蝉进帐。”
锣鼓声一变,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从后台碎步走出,身段袅娜,面容姣好,走到台中央,盈盈下拜:“小女子貂蝉,参见君侯。”
关羽的声音沉了下来:“貂蝉,你可知罪?”
貂蝉抬起头,一脸无辜:“小女子何罪之有?昔从王允,离间董吕,只为除奸,有功汉室,何罪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