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放下碗,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朕刚才写了一道旨意。明天,就会到内阁去。”
嫩哲小心翼翼地问:“是关于……收继的?”
“对。”
赖陆说,“朕让刑部刊榜通行:凡尊长借服制名分,侵夺卑幼财产、逞凶殴人至废疾者,概以凡人盗伤律论罪,不得援服制减等。”
嫩哲眨了眨眼睛,似乎在理解这段话的意思。
“就是说,”
赖陆解释道,“以后如果有人以长辈的身份,抢晚辈的东西,打伤晚辈,就按普通人的强盗罪和斗殴罪来判,不能因为是长辈就减刑。”
嫩哲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那张氏呢?”
“张氏无罪开释。”
赖陆说,“本县量给荒田,助其家存活。”
嫩哲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郑重地向赖陆行了一礼:“臣妾代辽东的百姓,谢陛下。”
赖陆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拉了一下,让她重新坐下。
“不用谢朕。”
他说,“朕不是在施恩,朕只是在做一件应该做的事。”
嫩哲看着他,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端起那碗粥,默默地喝着。
窗外,夜色深沉。太液池的水面上,倒映着稀疏的星光和宫灯的残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场无声的对话,在夜的深处缓缓流淌。
第二天一早,赖陆醒来的时候,嫩哲已经不在身边了。他听到外间传来轻微的声响——她在吩咐宫女准备早膳。他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让人精神一振。太液池的水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几只水鸟在雾中缓缓游动,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
他洗漱完毕,换上常服,走出寝殿。嫩哲已经等在门外,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蜂蜜水:“陛下先用一盏蜂蜜水润润喉,早膳已经备好了。”
赖陆接过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蜂蜜水带着淡淡的甜味,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一些。他将空盏递还给嫩哲,说:“朕去文华殿了。你今日不必当值,好好歇着。”
嫩哲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送赖陆到澄瑞亭的门口,看着他沿着长廊向西走去,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她站在那里,一直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处,才转身回了殿内。
赖陆走进文华殿东暖阁的时候,曹化淳已经在里面候着了。他躬着身,双手交握在身前,态度恭谨。看到赖陆进来,他连忙上前一步,轻声道:“陛下,钱阁老已经在殿外候着了。说是昨晚收到了卢象升的奏疏副本,有些想法想面陈陛下。”
赖陆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钱谦益。他昨晚应该也看到了那篇赋。不,不只是看到——他应该已经琢磨了一整夜了。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看待那道旨意?他会觉得朕是在“收买人心”
吗?还是会觉得朕是在“自毁长城”
?
“让他进来吧。”
赖陆说。
钱谦益走进暖阁的时候,赖陆已经坐在了御案后。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云雁补子,金带,乌纱帽——穿戴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他走到御案前,躬身行礼:“臣钱谦益,参见陛下。”
“钱先生免礼。”
赖陆说,“赐座。”
一名小宦官搬来一把圆凳,放在御案的侧前方。钱谦益谢了座,坐下。他的坐姿很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背脊挺直。
“钱先生一大早来见朕,有何要事?”
赖陆明知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