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件事在明朝官员看来,是“禽兽之行”
。那些弹劾努尔哈赤的奏疏里,这四个字被反复提及。嫩哲一定是担心,他白天看了那么多关于收继案的奏疏,又听曹化淳说了保定府的民间习俗,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她的家族,联想到努尔哈赤的那段旧事,从而对她产生芥蒂。
“你在担心朕会因为衮代的事,对你有什么看法?”
赖陆直接问了出来。
嫩哲的身体又是一颤。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赖陆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他伸出手,用掌心托了托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她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但倔强地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衮代的事,朕知道。”
赖陆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那是女真人的旧俗,与风化无关,与生存有关。草原上的日子苦,一个家族要活下去,就得抱团。兄长死了,弟弟照顾嫂子和侄子,不让孤儿寡母流离失所——这在草原上,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是责任。”
嫩哲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朕不会因为这个而对你有什么看法。”
赖陆说,“也不会对你的家族有什么看法。你祖父是努尔哈赤,你父亲是代善——他们是朕的岳父和太国丈,是朕的家人。朕不会因为一件百年前的旧事,就对自己的家人另眼相待。”
嫩哲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一滴眼泪沿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她连忙抬手擦掉,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臣妾……臣妾谢陛下。”
赖陆没有松开托着她下巴的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朕给你讲个故事吧。”
嫩哲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这个故事,朕本来不想讲的。但朕觉得,你应该知道。”
赖陆松开手,转过身,重新望向太液池对岸的夜色,缓缓开口,“明朝有一个沐家,世代镇守云南,从沐英开始,传了近两百年。嘉靖年间,沐家出了一个事,闹得很大。”
嫩哲静静地站在他身侧,认真地听着。
“当时的黔国公沐朝辅,死得早,留下一个年幼的儿子沐融,由弟弟沐朝弼暂代镇守之职。按照规矩,爵位应该由沐融继承,沐朝弼只是暂代。但沐朝弼不想交权。他想要那个爵位,想要云南的兵权,想要沐家的一切。”
“那……他怎么办了?”
嫩哲问。
“他等了一年。沐融六岁那年,突然病死了。”
赖陆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沐朝辅的遗孀陈氏,请求让次子沐巩袭爵。朝廷准了,但依然由沐朝弼监护。结果第二年,沐巩也死了。两年之内,两个侄子接连暴亡。”
嫩哲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是……是他杀的?”
“所有人都这么怀疑,但没有铁证。”
赖陆说,“陈氏上疏指控沐朝弼‘暗害亲侄’,朝廷派人去查。一查,查出了更多的事——沐朝弼不仅涉嫌毒杀亲侄,还与他嫂子陈氏生了不正当关系,生下了一个儿子。他还私占军田,蓄养死士,伪造证据,贿赂官员,把云南搞得乌烟瘴气。”
嫩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赖陆:“他……他杀了两个侄子,奸污了嫂子,朝廷还不管?”
“管了。”
赖陆说,“朝廷派人查勘,查了两年,证据确凿。然后朝廷做出了判决——沐朝弼袭爵黔国公,继续镇守云南。”
嫩哲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因为云南离不开他。”
赖陆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他镇守云南多年,土司只认他,换了别人镇不住。朝廷权衡再三,觉得边疆的稳定,比一个家族的伦理更重要。所以沐朝弼杀了两个侄子,奸污了嫂子,私占军田,蓄养死士——所有这些罪,都被一笔勾销了。他安安稳稳地当了十几年的黔国公,直到万历年间才被清算。”
嫩哲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白。她不敢相信,明朝的勋贵,竟然会是这个样子的。她一直以为,明朝的官员和勋贵,都是讲礼法、讲规矩的。她以为只有女真人才会有那些“化外之民”
的习俗。但现在她知道了——明朝的勋贵,为了权力,同样可以做得出比收继更不堪的事。不,不是同样——是更加不堪。至少女真人的收继,是为了让孤儿寡母活下去。而沐朝弼做的那些事,纯粹是为了权力。